见家长

天要下雨,孩要嫁人。

春天嘛,万物萌动的季节,要结家过日子,沈书会也拦不住。

只是做母亲的,终归会不放心。

倒不是说对方不好,除了年纪大、离过婚这点,其他的是真挑不出错。两个人也见过几次面,除了第一次,其余的,那就算是拿着放大镜都找不出错。

他对小满,也的确是上心的。

可越是这样,越难办。

其实说句实心眼子话,沈母就是怕,以后万一真出了什幺问题,女儿受了委屈,夫妇俩给她撑腰都没门路。

“你想好了,跟这样的人结婚,以后离婚都不好离。”

沈母说得直白,一边摘菜,一边就把话撂出来了。

沈确一愣。

“……妈,我这还没结呢,怎幺就说到离婚的事了。”

沈母看着她,简直是想笑。

自己女儿会被那样的人拿住,不奇怪。

怪只怪,沈确这辈子怎幺偏偏就走到这一步了。

陷得还挺深。

“那不然呢?”

“你现在当然只会想结婚。难道还指望你自己想到以后万一不想过了怎幺办?”

沈确被这话堵了一下,脸也有点热,闷声道:“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我就是在盼你好。”

沈书会却没看她,只看着自己手里的豆角,慢慢道:“这种人,位置、阅历,什幺都有。你跟他结婚,不是找个小年轻谈恋爱,闹一闹、哭一哭,也就过去了。”

“你真进去了,就是进去了。”

她说到这里,才擡眼,看着沈确,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担忧。

“你以为以后真过不下去了,像你以前那样,说分就分?”

“没那幺容易。”

沈确坐在那里,听着,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道:“妈。”

“嗯。”

“你是不是……有点害怕?”

沈书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本能地要端出点平日里那种硬气来:“我怕什幺。”

沈确一时也没说话。

半晌,

“你怕我以后不好过。”

她是真长大了,都有这幺一天,能看懂自己的母亲了。

这叫沈书会有些恍神。

眼前这个人,明明个子都比她高了,会跟她争辩,会一本正经地说“我要结婚了”。可她看着看着,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总还是以前的样子。

小小的,软软的。

话都说不利索,急了就往人怀里扑。冬天手冷,钻进被子里先往她身上贴。放学回家,书包往地上一扔,鞋也不穿好,张口就是一声“妈”。

这些画面并不常常想起。

可一旦想起,就好像从来没过去。

现在,一转眼,都要谈婚论嫁了。

快得像春天里一夜之间开满树的花,前两天还只是骨朵,今天一擡头,竟然已经是盛的了。

她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酸。

她想着,明明前不久,她还在我怀里。怎幺一眨眼,就有人要把她领去过一辈子了。

沈母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是。”

“我是害怕。”

她絮絮地说着。

“我和你爸给你起名叫小满,本来就不是图什幺大富大贵,也不是图你将来多出息。”

“我就是想,你这辈子,别太苦,别太折腾,平平稳稳,够吃够穿,日子刚刚好就行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在忍什幺。

“可你现在要走的这条路,不容易。”

“我怕你受委屈。”

这几句一出来,沈确心里也酸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她妈不是在骂她,也不是在拦她,就是单纯的怕她以后受了委屈都没处说。

“妈……”

沈书会摆了摆手,像不想把气氛搞得太像母女访谈会,语气又勉强端回一点平静:“你别这幺看着我。”

“我不是不让你嫁。”

“我拦不住你,也不想真拦你。”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带一点自嘲:“我年轻的时候不也一样。”

屋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沈确忽然往她那边挪了一点,动作不大,像小时候挨完训,又想靠过去撒一点娇。她没说什幺,只轻轻把脑袋搭在妈妈的肩膀上。

真的是长大了,小时候沈母给她梳头,还要沈确站在小板凳上,而她现在个子比妈妈都高了,那幺一挨着,还要弯着腰。

“妈。”

“嗯。”

“我也有点怕。”

沈母笑起来了。

“怕?”沈书会轻轻哼了一声,“戒指都戴上了,你现在跟我说怕。”

沈确:“……”

沈母看着她那副被噎住的样子,终于没忍住,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幺,眼里也跟着带了一点笑意。

“之前我还跟你爸商量过呢。”

沈确一愣:“商量什幺?”

沈母也不摘豆角了,微微仰着头,像是在回忆什幺,语气难得带了点玩笑:“怕你吃亏,以后给你招个上门女婿。”

“啊——?”

沈确这回是真的愣了一下。

沈书会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点,像是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当年也不是全无道理:“你从小就娇气,又黏人,还不太能吃亏,留个上门女婿在身边,好歹看得见。”

沈确也笑了。

“你们怎幺还商量这个啊?”

“怎幺不能商量。”沈书会看着她,“你是我女儿,我当然要想。”

“本来想着,你以后就算嫁人,也别嫁太远,最好还能隔三差五回来吃顿饭。结果倒好……”

她看着沈确,像叹气,又像认命。

“你这一下……”

没说完,她估计也觉得这话太不吉利,要结婚了,终归是要喜气一点的,万事万物,都要有个好彩头。人走到这一步,总该往好处说,图个以后日子顺一点。

“小满啊,小满。”

沈母握住了女儿的手。

她眼前闪过很多零零碎碎的画面——沈确小时候,手还胖乎乎的,抓人一根手指都要两只手一起抱着。大一点,握笔握得太用力,虎口磨得发红再后来,放学回来往沙发上一瘫,手一晃一晃的,嘴里拖着长音喊“妈——”。

现在,这只手已经被另一个人握住、许诺、戴上了婚戒。

“你爸那边,手上的事忙完就过来。”

沈母有条不紊地安排着。

“我们家,跟他们家,要一起吃一顿饭,把日子定下来,在哪儿办,请谁,都要忙一阵子,都是麻烦事。”

“我们这边好说,就是他那边……”

沈确靠在妈妈的肩上,含混不清地说道。

“他说周六请我们过去。”

“唷,敢情回来是传话的是吧?”沈母敲了敲她的脑袋,“我还真以为你是想我了,陪我吃一顿饭。”

沈确讨饶般地笑了两声,不说话。

沈母没和她计较,轻叹,像是终于心软,也仿佛是终于意识到,原来她的那一部分人生,也真的要跟着女儿的长大往后退了一步了。

“行吧……”

她摸了摸沈确的脸。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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