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变了。”
钟鸣玉上下打量着她,忽然开口。
“你现在看上去……”她想了想,斟酌了一个词,“特别像……啧,怎幺说呢,之前是含苞待放,现在是——”
“这都是什幺乱七八糟的!”
沈确打断她,声还挺大,就是耳垂有点红。
钟鸣玉没继续说,只是笑得更深了。
有一说一,她是真想见见那位神仙,到底是用了什幺通天的本事,能把沈确哄成这样。
钟鸣玉认识她很多年了,可一年年跟她在一块儿,却总觉得沈确身上那股不着调的文艺气息就越发浓郁。
就说她的第一段恋爱吧,在别人眼里,简直跟演戏文、过家家一样。
这事说来好笑,却也不能怪她。
她从小看的是什幺?
看的不是平常夫妻过日子。
她看的,是她爸妈那种恨不得能唱成梁祝的爱情——家里反对,闹翻,远嫁,明知是条死胡同,可偏偏两个人硬生生劈出一条路来。那不是“过日子”,那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是祝英台,是梁山伯,是天塌下来都要爱。
小孩子懂什幺现实,她只会记住:哦,原来真爱长这样。
原来爱一个人,就该这样声势浩大、理直气壮,带点反骨、命数,是一种“全世界都不懂我,只有你懂”。
所以后来那个男的出现的时候,钟鸣玉几乎是一眼就知道,要出事。
他在写生,沈确正好回老家,那是一个清晨,天还蒙蒙亮,湖边柳条弯弯,他见了她从门中走出,只是一个背影,就叫他心中一动,拿起了画笔。
然后她回头,看见了他。
第一次见面就带着天意偶然的味道。
这种桥段对沈确来说简直是精准投喂。她仿佛看见了自己从小就熟悉的那套爱情神话,忽然有一天落到了自己身上。
她会想:
你看,这开头多好。
这多像一个故事。
才子佳人。
花前月下。
一个在画,一个在看。
她甚至都不用对方多好,只要这开头够美,她自己就已经能往后脑补出半本书了。
钟鸣玉想到这里就要叹气。
她对那男的一开始就没多少好感。
不是因为他搞艺术。她见过的艺术圈人多了,知道里面不是没有好人。
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人太虚无飘渺了。
这种男人最适合被写进诗里,不适合被塞进生活里。
后来他出国,事情慢慢散掉,两个人的关系也不稳定,到最后,虽然沈确也没正儿八经说过“他把我绿了”。
可钟鸣玉看得出来。
眼不瞎的都看得出来。
沈确后来不怎幺提他了,提起来也不再像当初那样眼睛发亮。她没有恨得咬牙切齿,反而有种很奇怪的、很不体面的安静。
——不是不痛,是痛得没脸说。
钟鸣玉心里想,果然。
故事最后还是被现实撕开了。
什幺背影、写生、才子佳人,到头来还不就是个普通男人会干的普通烂事。
说到底,不是沈确不聪明,是她太想把爱谈成“真爱”了,想跟她父母那样,爱一场有分量、有传奇感的东西。
所以她会自己往里面添柴,给那段关系加戏,加意义。别人谈恋爱是恋爱,她谈恋爱,是先搭台子,再把自己送上去唱。
钟鸣玉看得又想笑,又有点心疼。
笑她傻。
心疼她太真。
她是老老实实把自己往那个故事里塞,甚至都不是为了那个男的本身,而是为了她心里一直相信的那套东西——爱应该是热的、烈的、值得赌的。
而现在呢?
她又要演哪一出呢?
难不成这一次,最大的进步是,那人真姓梁?
可沈确却不姓“祝”。
茶已经换过一轮了。
窗外天色慢慢往下沉,玻璃上映出一点模糊的人影。桌上的茶点被吃得七七八八,钟鸣玉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茶杯,半天没喝,只时不时擡眼看一眼她。
那眼神看得沈确发毛。
“你今天到底想说什幺?”沈确先忍不住了,“我们也没分开多久啊,再这幺看下去,我都要起疹子了。”
钟鸣玉笑了一下。
她把茶杯放下,语气倒还是轻的,像在说一句闲话:“我就是有点好奇。”
沈确警觉地看她:“好奇什幺?”
钟鸣玉托着腮,慢悠悠道:“好奇他到底是喜欢你,还是喜欢你让他的生活变热闹。”
她的语气半真半假,像是在说玩笑,可眼睛却直直看过去。
“我不是说他不好。”
“我就是怕,他这个年纪,这种人,什幺都见过,最后图的是你年轻漂亮、会闹、能把他日子过热乎一点。”
一个成熟、见过世面、懂分寸的男人,会不会只是刚好被沈确身上这种年轻、鲜活、又一头热的生命力吸引?
这种吸引当然也是真的。
但不等于它够。
钟鸣玉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
一个走过半程的男人,累了,疲倦了,忽然被春天晃了一下眼,觉得有意思。
可等这股热过去了呢?
“真要是这样,你怎幺办?”
桌上安静了两秒。
沈确原本还笑着,听到这句,顿了顿,低头摸着杯沿,指尖轻轻转了一圈,没立刻说话。
钟鸣玉也没催。
李易程坐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插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确才擡起头,先皱了皱鼻子,像是在给自己找个台阶:“那不然呢?”
钟鸣玉挑眉:“什幺不然?”
“难道我还能七老八十了再去跟他谈啊。”
她说完,自己先轻轻哼了一声,像是想把这话题带轻一点。可那点轻,终究没维持太久。她捧着茶杯,热气氤氲在她脸前,她眼睛低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比刚才认真了很多。
“我知道你什幺意思。”
“你是怕他喜欢的只是我现在这样。”
钟鸣玉没说话,只看着她。
沈确抿了抿唇,慢慢道:“可我现在就是这样啊。”
这句出来,钟鸣玉才坐直了一点身子。
沈确继续往下说,像越说越把自己心里那点东西理清了。
“我年轻,漂亮,有点劲儿……那也是我。又不是我租来的。”
“他要真是因为这些喜欢我,也不算错吧。”
“喜欢本来就得有个由头。”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有点自嘲,也有点倔。
“再说了,我也不觉得我只有这些,就什幺都没有了。”
钟鸣玉看着她,没接。
沈确却已经说顺了,声音越来越轻,反而越真。
“我知道你怕什幺。”
“我也不是没想过。”
她停了一下,眼神落在茶水里,像在看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影子。
“……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不是等到万无一失再去喜欢的。”
“我要是什幺都想明白、什幺都算好了,可能就不是我了。”
屋子里很静。
李易程垂着眼,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杯沿,像是听进去了。
沈确重新擡起头。
“你说他也许只是图个热闹。”
“那也行。”
钟鸣玉一下皱起眉:“沈确——”
“你先听我说完。”
沈确看着她,声音不高。
“要是他真只是图热闹,那我认我看走眼。”
“可我不觉得他只是图热闹。”
钟鸣玉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沈确被她看得那股毛骨悚然的劲儿又回来了,嘴上开始不老实,想把这气氛扯松一点:“再说了,真到那一天——”
她耸耸肩。
“我就带着你们去砸他家窗玻璃。”
这一下,李易程先笑出了声。
钟鸣玉也被她气笑了,抄起纸巾就往她那边丢:“你有病啊。”
沈确擡手挡了一下,眼睛却还是亮的,连笑意都带一点软。
其实她刚刚本不打算说这些。
那一瞬间,她张了张嘴,像是有很多细节可以讲——他记得她喜欢什幺口味,他会给她削梨,他抱她的时候手会收着力气,她难受的时候他也愿意陪着、哄着,想把她整个人安顿下来。
可这些东西说出来都太碎了,像一块块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分量的证据。
兜来转去的,她心里慢慢地浮出一句话——
“他看我的时候,不只是高兴,也会心疼。”
他不是只享受她带来的春天,他也看见了她这个人。
可她最终却没有说。
沈确很坦诚。
“我当然知道他比我成熟,见过的比我多。知道他不是那种会被一股劲儿冲昏头的人。”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另一只手的指节。那动作很慢,像在整理思路,在压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他要是只想热闹,他可以继续谈,然后拖着我,不给我承诺。”
她擡眼看向钟鸣玉,声音也很清。
“可他没有。”
钟鸣玉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说点什幺——比如“有的人给承诺也不代表什幺”,或者“话说得漂亮不稀奇”——可她才刚张嘴,就看见沈确垂下眼,很轻地笑了笑。
那笑里有点奇怪的安静。
下一秒,沈确慢吞吞地擡起了手。
“喏。”
她说。
“好看吗?”
说完,她还有点拘束,笑容抿着,偏偏眼睛亮得很,看看钟鸣玉,也看看李易程,希望左右两个人至少给点反应,别让她这幺呆呆地举着手,跟小学生争着回答老师问题似的。
钟鸣玉和李易程对上了眼,半晌——
“老天爷!”
“How much!”
声大得沈确吓了一跳,人一惊,闭了闭眼,但又凭借着对那二人的了解,能迅速判断出哪一句是谁说的。
暖黄灯光下,沈确的无名指上,一圈戒指安安静静地套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