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你扶着03去了二楼的客房。03本来表示他睡在沙发上就可以，但当你告诉他待在客厅会让你花更多的精力跑上跑下为他拿药后，他又不吭声了。
“靠在我身上吧，不远的。”你俯身，将他的胳膊绕过脖子搭在自己肩上，“走慢点就行，摔了我还得再给你重新固定。”
03局促地咧了下嘴，然后慢慢地靠了过来。他本来就没什幺脂肪，现在又浑身紧绷，简直就像块石头压在你肩上，硌得你生疼。你拍了拍你的后背安慰他，但反而让他更紧张了。
“对不起。”03低着头，声音像黏在喉咙里，“我可以自己走的。”
他想把手抽回去，但你扣住他的手腕并不打算松开，于是挣扎了两下后他也就放弃，安静地靠在你身上任你摆弄，你能感受到他隔着衣物传来的热度和轻浅的呼吸。
楼道并不长，但你毕竟是支着一个成年男性，等爬到客卧门口时已经是气喘吁吁。
“哈啊……这间屋子景色不错，你应该会喜欢。”你用脚抵开房门，将他扶到了床上躺下。房间不大，主要就是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与一间衣橱，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焦木与灰烬混合的温热气息慢慢在房间里铺开。
你告诉03衣柜里有他可以穿的衣服，桌上的书本他也可以随便翻阅。“对了，你识字吗？”你突然想起他奴隶的身份，好奇地问。
“嗯……大部分可以。”03好像还没回过神来，呆呆地靠在枕头上，神情恍惚。
“真的？你是自学的吗？”这倒是在你意料之外，毕竟一般奴隶都没什幺接受教育的时间……或许这是个了解他过去的好机会。于是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自学难度可大了。”
“不是，是有人……”03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打了个寒颤，噤了声。你耐心地等着，但他又开始扣自己的手指。
“有人教，我就学了点。”他干巴巴地说。
你有点遗憾，不过想着来日方长，倒也不急着今天就让他开口。
“我的房间就在隔壁，你之后要是有什幺事情就叫我吧。”你拍拍衣服起身，“或者敲敲墙壁也行，我都能听见。”
03点点头，视线落在了窗外。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两只正在梳理羽毛的云雀。
“这儿鸟兽挺多的，有时候还会偷你东西。”你笑笑，“不过只要和它们打好关系，也就没有这种烦恼了。”
“鸟会记仇吗？”03突然很轻地问了一句。你转头，发现他的目光又变得涣散，像是蒙了一层雾气，手指神经质地抠动着，在手背上留下了血痕。
“哎呀，别这样。”你将他的手背解救出来，转身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罐药膏。
“嗯……鸟是很聪明的动物，我想它们确实会记仇。”你捧着03的手背上药，他的身体在听到你的回答时明显僵了一下，“不过，我觉得它们也能分辨你是故意要伤害它们，还是只是犯了一个无心的过错。”
03擡头看了你一眼，很快又垂下了头。你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从魔女的角度来讲嘛……万物有灵，所以我觉得，你要是不小心做了对不起小鸟的事情，它们也不会恨你，最多只是疏远你一阵子啦。”
“哈哈……”
你听见他苦涩的笑声，又是那样紧绷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废气。你擡头看他，问他怎幺了。
但03只是摇摇头，和你说了谢谢后就闭上了眼睛。暖色火光安静地在他的脸上跳动，衬得他眼下的阴影越发深邃颓败，那团看不见的东西又追上了他，将他不留空隙地包裹以至于他无法向外界救助。
——
之后的几日里，03意外地配合治疗，在你换药时也一声不吭，只是他似乎非常抗拒喝药。
“不苦的，我特意加了些枫糖。”你将盛有药物的碗朝他面前推了推，但他只是别过头。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恢复得比一般兽人慢得多！你愤愤腹诽，但也不好发作，只能认命地把药物换成了外用的。
03的恢复速度虽然不比其他兽人，但毕竟底子在那里，整体也是稳中向好，连带着那条伤腿也逐渐能下地了，于是他坚持要做些家务当做报酬。你向他解释家里平时有使魔帮忙打扫，何况他的腿还是需要静养，目前还是多休息为好，但他的态度坚决。
“我不能白住在这里。”03认真地看着你，“至少打扫卫生一类的事情我还算擅长。”
你拗不过他，只得和他约法三章，只要腿疼了就得立刻休息，03点点头，你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
事实证明，03在家务方面确实很出色。回家后，你看着几乎被擦得失去了存在感的窗户出神，夕阳毫无阻碍地泼洒进来，在地板上折射出温润的木质光泽。沙发的坐垫被仔细地展平，抱枕也被拍打得蓬松如云朵。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柠檬叶气息，茶几上的玻璃茶壶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茶叶随着翻滚的水体飘上飘下，呈现出漂亮的橙色。
听见你进门的声音，03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您回来了。晚饭很快就好，请再稍等一下。”他手上还拿着锅铲，身上亚麻色的围裙稍微有点不合身，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场面略显滑稽。
“好香，你做了什幺？”你脱下鞋子，跑到厨房门口探头探脑。
“奶油蘑菇汤，香煎羊肋排和时蔬色拉。”03笑了一下，似乎很享受现在的氛围。他笑起来眉眼弯弯，淡色的眸子碎金般闪烁着，像是遥远的星星。
他笑起来挺好看的，你看着03的侧脸想，要是能多笑笑就好了。
但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你的目光，于是笑容消失了，他又变成了那副淡漠的表情。
“吃饭吧，我把菜端出去。”03转身去拿菜，你也跟在他身后去准备餐具，顺便赶走了一旁因为活被抢了而唧唧叫着抗议的使魔。
这顿晚饭色香味俱全，对你而言算难得的盛宴。解决干净碗里的食物，你满足地叹了口气，摸着吃撑的肚子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对面还往嘴里送饭的他。
“你做菜水平居然这幺好，都赶得上那些公爵领主的宅邸里的厨师了。”你了个懒腰，假装不经意地问，“诶，你不会真的在那里工作过吧？”
03嘴里的饭菜还没咽下，只发出了个模糊的音节，你不确定那是肯定还是否定的回答。
“你卫生也打扫得好干净。”你也不在意，随便又找了个话题，“我还以为你就是说说呢……也太厉害了。”
03短促地笑了一下。
“没有……做久了自然就会了。”他轻轻说，但眼里有光在跳动。
“那也不是，一般人可没你这水平。”你看着他的脸，试图捕捉到关于他过去的一些蛛丝马迹，“能把你带回来真是太好了。”
03看了你一眼，抿了抿嘴。又是这副表情……每当他想说什幺但又拒绝的时候他就会这样咬住嘴唇，你在心里叹了口气，起身打算收拾餐桌。
“我以前的确在一户贵族家里干过一段时间。”他突然呓语般地说。
“嗯……嗯？”你没想到他居然会回答，端着盘子的手颤了一下，差点没拿稳。
“他们对我很好……也让我在那里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些技能都是那时候学的。”03低下头，你也屏气凝神地等着他继续说。但他又沉默了，房间里只有木柴燃烧的爆裂声与他掰弄指甲的咔咔声。
像是被这氛围压得喘不过气，03猛地起身，椅子被他撞得后退，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啦一声。他丢下一句“我去洗碗”，就抢过你手上的餐具仓皇逃离，只留你愣在原地。
算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一无所获，你安慰自己。
——
经过几日的相处，你稍微了解了些03的喜好。他没什幺忌口，也的确不挑食，不过对于甜的菜品会展露出更高的热情；他的手很巧，会用草叶编小动物；他不太喜欢红色，会特意把那些贴有红色标签的瓶瓶罐罐转过去，你也只好换个颜色贴……
但都是些很表面的事情，关于他真实的内里，你依旧一无所知。每当你旁敲侧击地试图打探时，他就会闭上嘴，像只蜗牛钻回自己脆弱的壳里，空余沉默在你们间蔓延。
你没由来地有些烦躁了。
03对情绪的变化异常敏感，因此当他察觉到你身上那种微妙的低气压后，便更加沉默，只有在服务你时更加微小谨慎——甚至可以用讨好来形容。
“我把茶放在这里了。”03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午后的阳光格外燥热，你坐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真奇怪，以前这些文字有这幺难懂吗……难道是疏于学术退步了……？你心烦意乱地想着，只是随便应付了03一声。
“这边还有水果。”你听见了盘子触及茶几的刺耳声响，眼皮跳了跳，说了声嗯。
“需要拉上窗帘吗？”他走到了距离你比较远的书桌一角问你。你揉揉眉心，摇了摇头。
“还有……”
“我说了不用！”你听见你又急又尖的声音划破了客厅的空气。03似乎没预料到你会突然发火，下意识抖了一下。
“啪嚓”
他没能拿稳手上端着的糖罐，飞溅的玻璃混着彩色的水果糖落到你脚边。
“啊……抱歉，我说太过了……”话一出口你就后悔了，你想向他道歉，但他却好像什幺都听不见，只是惊恐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抖得好厉害……即使是你把他带回来的那天他也不曾这样颤抖过。他的呼吸破碎，胸膛抽动，牙齿咯咯作响，整个人慢慢缩成小小一团，抱着头蹲在地上，你可以从上方看到他被冷汗浸湿的发尾和一小块后颈。
“03……？03？”你试着呼唤他，但他好像被拉入了另一个世界，只是小幅地摇着头，一遍又一遍沙哑地说着对不起。
你陪着他坐了好久，他才像是勉强找回了回到现实的道路，慢慢擡起头来看着你。
“我不是……”03想说什幺，但是后面的音节与野兽般的悲鸣混合在一起，闷闷地黏在他的胸腔，让你听不真切。他靠着桌角，偏过头盯着你。
“我不该在这里。”他突然笑了，淡色的嘴唇上扬，露出两侧尖尖的犬齿，眼睛弯成一线，浓密的眼睫遮住了他的视线。笑容灿烂，但他的声音分明哽咽。
“对不起，我明天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