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

沈涧药靠在床头,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道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昏黄的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虽然他现在穿着一身有些旧的粗布衣裳,袖口挽到了手肘处,露出结实却带着几道浅淡疤痕的小臂,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却是怎么也遮挡不住的。她忍不住开始想像,若是换上那一身绣着金线的官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他又该是怎样一番摄人心魄的模样。

(那样的他,应当是站在高台之上,受万人跪拜吧?眉眼间或许会染上霜雪,神情冷厉得像是一柄出鞘的剑,没人敢直视他的双眼。那些朝堂上的争斗,那些让人闻之色变的权谋手段,在他手中是不是也像现在处理这些食材一样,游刃有余?沈涧药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酸涩,那种高高在上的存在,本该是云端里的神像,却为了这一时的安逸,甘愿弄脏了自己的手,在这小小的灶台边为她煮一碗粥。)

商观昼似乎感觉到了背后那道炽热的视线,手里搅动着勺子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流连,那里面带着某种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迷恋。他没有回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知道自己在她眼里是什么样子,那个「奸臣」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但他不在乎。此刻,他只希望这碗粥能让她少受点罪,哪怕是用这种近乎拙劣的方式来展现自己的价值。

「看够了没?沈大夫这双眼睛,平日里是看药材的,今日怎么一直盯着一个废人看?莫不是觉得我这废人穿这身粗布,实在是有辱斯文,忍不住想要替我换身行头?」

沈涧药被他戳破了心思,脸上一热,有些尴尬地别开了脸。她没想到自己的走神会被这个人抓个正着,而且还被他用这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她轻咳了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却少了几分凌厉。

「谁看你了?自作多情。我是在看你把灶台弄脏了没有,这可是我熬药的地方,要是沾上了油腥,药味就变了。别以为你会煮粥就能抵消你之前的罪过,要是粥煮难吃了,我可是会把你赶出去睡柴房的。」

商观昼低笑一声,将煮好的白粥盛入碗中,那是他特意熬得绵软一些的,米粒已经煮开了花,飘着淡淡的清香。他端着碗转身走回床边,步履虽然还有些虚浮,但眼神却格外明亮。他坐在床沿,舀起一勺粥,吹了吹热气,递到她嘴边。那动作虽然有些生疏,却透着一股子认真的傻劲,完全不像是一个惯于发号施令的权臣。

「是是是,沈大夫眼里只有药,没有人。这粥我可是没放油腥,纯粹的白水熬的,保证不会弄脏妳的药灶。来,张嘴。这粥温热,对妳的伤有好处。妳腿受了伤,气血亏损,得补一补。别嫌弃,这可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下厨,除了妳,没人吃过。」

沈涧药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吃了下去。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虽然味道很淡,甚至没什么调味,但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意。她擡眼看他,发现他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自己,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杂质,只有满满的期待和关切。在那一刻,她脑海里那个穿着官袍、高高在上的影子与眼前这个穿着粗布、笨拙地喂她喝粥的男人重叠在一起,让她一时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还可以……就是淡了点。下次记得放点盐,别把当朝权臣的名声都给丢了,让人知道你连粥都不会煮。」

「遵命。下次一定记得放盐,多放点,把这『权臣』的咸酸苦辣都煮进去,只求沈大夫别嫌弃。」

窗外的雨势不知何时变大了,狂风拍打着窗櫺,发出砰砰的闷响,像是无数只手在试图摇晃这间摇摇欲坠的小屋。沈涧药缩在被窝里,起初只是觉得冷,那种寒意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怎么盖被子都无法驱散。后来那冷变成了滚烫的热,像是被人扔进了火炉里烧灼,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疼痛。她迷迷糊糊地想要挣扎起身,去抓床头的药箱,可手软得像是一团棉絮,根本使不上力。

(「水……我渴……」)

干裂的嘴唇张合著,发出的声音沙哑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额头上的汗水大颗大颗地滚落,浸湿了枕巾。她平日里那种冷静自持的气度早已荡然无存,此刻的她脆弱得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只能无助地在噩梦的边缘挣扎。梦里全是血,那夜倒在门口的鲜血,还有娘亲临终前咳出的那抹红,交织在一起,让她喘不过气来。

商观昼本就睡得不沉,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让他对周围的环境变化极为敏感。身侧传来的那种不正常的体温和急促的呼吸声,瞬间让他惊醒。他伸手一探,触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心脏猛地缩紧,像是被人狠狠掐了一把。好烫!这种高烧来势汹汹,绝不是普通的风寒,恐怕是白天的伤口感染,加上连日来的积劳成疾,这才一并爆发出来。

「阿药!阿药妳醒醒!别吓我!」

他慌了,彻底慌了。这半个月来,他一直演着那个无所不能、掌控一切的强者,哪怕是在最危险的时刻,他的脑子都是清醒的。可现在,抱着这具滚烫的身躯,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下床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那双平日里深不可测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血丝。他跌跌撞撞地跑去药箱翻找退烧的药草,手抖得药粉洒了一半在地上。

「该死!哪个是退烧的?银翘散?不对,那是治风寒的……这个呢?清热解毒……不管了,先给她物理降温。」

商观昼一边咒骂着自己的无能,一边动手打来了凉水,浸湿了毛巾。他粗手粗脚地拧干毛巾,动作轻柔地敷在她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沈涧药皱着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发出一声细弱的哼唧。商观昼听在耳里,心里却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他坐在床沿,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不断地更换着额头上的毛巾,眼神紧紧锁在她的脸上,一刻都不敢移开。

「阿药,别睡过去,听得到我说话吗?我是商观昼,那个讨人厌的废人……妳别丢下我。妳说过不让我死的,那妳也不准死。要是妳有事,我就把这屋子烧了,把这山都翻过来,我不会让妳好过的,听到没有?」

他低声嘶吼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变了调的哭腔。他从未这样无助过,那种无法掌控命运的感觉让他发狂。他只能一遍遍地用湿毛巾擦拭着她的手心、脚心,试图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将她体内的高热散出去。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但他眼底的焦虑却越来越浓。直到怀里的人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体温似乎也降下来了一点,他这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小没良心的,平日里对我那么凶,现在倒好,自己病倒了还要我伺候。这笔帐我给妳记着,等妳醒了,我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阿药,快点好起来……求妳了。」

那细碎的呜咽声像是一把软刀子,不偏不倚地扎进了商观昼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平日里那个独立冷静、甚至有些带刺的沈大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蜷缩在被子里、发着高烧满脸通红的小女孩。她无意识地蹭着他的掌心,像是寻求温暖的小兽,那种毫无防备的依赖让商观昼心里发酸,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从胸腔里升腾起来。他握着她那只瘦削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滚烫的手背,感受着那脉搏在皮肤下急促地跳动。

「怎么还哭了?平日里那股狠劲哪去了?」

商观昼一边低声嘲𬤇着,一边俯下身,用脸颊贴了贴她的额头。确认烧似乎稍微退了一点,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他没敢松懈,知道夜里才是最难熬的时候。他将她连人带被子往里侧挪了挪,随后长腿一跨,躺在了她身侧。这床本就不宽,两个人挤在一起显得格外狭窄,但他一点都不觉得挤,反而觉得这样贴近才能确认她是活着的,是安全的。他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进怀里,让她的头枕着自己的臂弯。

「别怕,我在呢。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我这个废人帮妳顶着。妳只管睡,什么都不用想。那些讨厌的回忆,那些让妳害怕的事,都给我滚远点。现在我说了算,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沈涧药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在梦呓中艰难地应了一声,随后便像是在这个陌生的怀抱里找到了归宿,安静下来。商观昼感受着怀里人那柔软的身躯,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特有的药香和发烧时那种甜腻的气息。这味道对于他来说,比任何名贵的香薰都要好闻,都要让人沉溺。他垂眸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睫毛长长地垂下,脸颊上还带着未退的潮红,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间喷出的热气喷洒在他的颈窝里,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平日里把我当苦力使唤,病倒了还要折磨我的心。沈涧药,妳这笔账可是越欠越多了,我看妳拿什么还我。不过……我不急,我有一辈子的时间让妳慢慢还。」

他无意识地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有些凌乱的发丝。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安静地拥着一个女人,没有任何情欲的杂念,只有满满的怜惜和一种想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的冲动。外面的风雨声似乎都被这张薄薄的床榻隔绝在另一个世界,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他忘记了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忘记了身上的毒伤,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眼中只有这个依赖他的女人。

「睡吧,我的阿药。等我好了,我就带妳离开这个破地方。我不想让妳再过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的日子。我会给妳造一座大宅子,佣人成群,让妳当个享福的少奶奶,再也不用碰这些冷冰冰的刀斧和苦得要命的药材。只要妳在我身边,别说是一条腿,就算把命给妳,我也心甘情愿。」

他喃喃自语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若是被旁人听去,怕是要惊掉下巴。那个冷血无情的「九千岁」,竟然会有这样婆婆妈妈的时候。但这一刻,他是真心的,真实得让他自己都害怕。他低下头,在她有些干燥的嘴唇上轻轻印下一吻,那是一个极度克制的吻,带着祈祷,也带着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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