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

他端着那碗粗糙的药汤,刚靠近,就立刻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她睡得并不安稳,紧蹙的眉头像一个打不开的死结,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梦中的湿气。她双手死死地抱着那件外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她在风浪中唯一的浮木,每一次不安的辗转,都让袍子摩擦岩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烈的心猛地一沉。他将药碗放在一边,没有立刻唤醒她,只是无声地在她身旁蹲下。他看着她因为发烧而泛起不正常潮红的脸颊,听着她从唇边泄漏出的、模糊不清的梦呓。那些词语破碎而含糊,他一句也听不懂,但那其中透出的不安与抗拒,却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她不想麻烦别人,她宁愿自己硬撑。

这个认识让他感到一阵无力的恼火。恼她为什么不懂得依赖他,也气自己为什么无法让她彻底安心。他伸出手,想像之前那样探探她的额温,可他的手刚刚靠近,她就像受惊的幼兽般瑟缩了一下,抱着袍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嘴里还发出细微的、带着哭腔的抗拒声。

他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进退两难。强行唤醒她喂药,只会让她更加警惕;可若放任烧势,她的身体根本撑不住。沉默在洞窟中蔓延,最终,他缓缓收回了手,转而将目光投向那件被她视为救命稻草的外袍。他的眼神沉了下去,一个有些冒失却又无可奈何的决定,在他心中成形。

他深吸一口气,俯下身,不再去触碰她,而是轻轻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那件盖在她身上的外袍,连同整个蜷缩的她,一并揽进了自己的怀里。他要让她明白,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他的怀抱,永远是她最安全的港湾,无论她是否愿意。

「唔⋯⋯沈烈⋯⋯那里不行⋯⋯」

那句破碎的梦呓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了沈烈的耳朵里,也瞬间凝固了他所有的动作。他揽着她的手臂僵住了,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秒内逆流,冲上头顶,又沉入脚底。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有那句「那里不行」在嗡嗡作响,像一口无形的钟,敲得他头痛欲裂。

他立刻、马上就放开了她。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狼狈,像是被火烫到一般。高大的身躯向后退开一步,与她之间隔开了安全的距离。他看着她,她依旧紧闭着双眼,沉浸在噩梦中,只是眉头皱得更深,抱着外袍的手臂抖得更加厉害,仿佛正在经历着巨大的恐惧与无助。

沈烈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大口喘着气,试图平息那股翻江倒海的羞耻与怒火。羞耻是对自己,他竟然在她如此脆弱的时候,心生了一丝占有欲;而怒火,则是针对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那些让她在梦中都会颤抖喊出「不行」的鬼魅。他握紧了拳,骨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额上渗出的细密汗珠,那股想要照顾她的心思,此刻却变得束手束脚,无处安放。他怕了。他怕自己的任何一点靠近,都会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怕自己的温暖,对她而言却是另一种形式的灼伤。洞窟里的气氛冰冷而尴尬,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满心满眼都是自责与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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