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地惊雷

沈承屿转身走出次卧,顺手替她把房门虚掩回原位。

回到书房,他坐在宽大的实木书桌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因为是所里的技术负责人,哪怕休了年假,底下项目组遇到拿不准的复杂节点,还是会发邮件过来请他把关。他点开CAD图纸,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配筋图与受力分析展开,书房里很快只剩下鼠标点击的清脆声响。

在外人眼里,沈工是个极其有距离感、甚至有些冷淡寡言的人。底下新来的年轻工程师甚至有些怕他,觉得沈主任平时惜字如金,衬衫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看图纸时眼神锐利得像尺子,浑身上下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这些年不是没有条件相当的女同事或合作方的女高管对他示好,他姐姐沈承澜更是每年都要张罗着给他攒相亲局,可他全都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

别人都以为他清心寡欲,性子冷淡。

只有沈承屿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是冷,他是真的不需要。

一个人如果每天回到家,都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门后等着,有一双手不厌其烦地抱上来,有一百句软乎乎的“爸爸最好了”往耳朵里灌,他的心早就已经被填得满满当当,甚至满到了溢出来的地步。

之前甚至有女同事明确表示会把茸茸当亲生女儿疼。可沈承屿只跟对方吃了一顿饭,看着对方客气而礼貌地给七岁的茸茸夹了一筷子她根本不吃的菜,心里那点原本就微薄得可怜的念头就彻底熄灭了。

别人或许能接受沈茸,但没有人能像他这样爱沈茸。

甚至在沈承屿心底深处,他连自己都觉得还不够——他给她的还不够多,不够细,不够把这世上所有的风雨都替她挡在外面。这样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亏欠的宝贝,怎幺可能分出一星半点的精力去给旁人?

他以为这就是父爱。

全天下的父亲都爱女儿,他只是恰好没有妻子分担,所以把两份爱叠在了一起,浓了一点、密了一点罢了。等她读完高中、考上大学,将来遇到一个真正对她好的男人,结婚生子,他这辈子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至于那之后他自己怎幺过,他从来没深想过,也不需要去想。

书房的挂钟指针一格一格走过四点。

外头客厅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是次卧的门被推开了。紧接着,是一阵哒哒哒的、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

沈承屿正盯着一处剪力墙的暗柱配筋,听见这声音,连头都没擡,眉头先习惯性地皱了起来。

书房的门没关,沈茸怀里抱着那本高一数学衔接教材,另一只手里捏着支自动铅笔,慢吞吞地晃了进来。她果然没穿拖鞋,两只白生生的脚丫子直接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脚趾头圆润小巧,透着一点健康的粉意。

“鞋呢?”沈承屿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她脚背上,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严厉,“去把拖鞋穿上再过来。”“忘在飘窗底下啦,不想回去拿。”

沈茸不仅没回去,反而加快脚步小跑了两步,把数学教材往他宽大的书桌上一放,人已经极其自然地挤进了书桌与人体工学椅之间的空隙里。她把沈承屿搭在扶手上的左臂往上一掀,一屁股坐上了他的大腿,两只微凉的脚丫子顺势往上一擡,严严实实地踩在了沈承屿温热的小腿迎面骨上。

“这样就不凉了。”她理直气壮地仰起脸,冲他笑。

沈承屿叹了口气。

这种动作,她从三岁做到十六岁。小时候是小小的一团,抱在怀里还没一只西瓜重;现在长到了一米六四,哪怕骨架纤细,少女身上特有的绵软肉感也已经长开了。百来斤的重量压在大腿上,隔着他单薄的休闲裤和她宽松的短裤,大腿与臀部紧致温热的轮廓无比清晰地贴合过来。她身上那股混着柠檬水清香、葡萄甜味以及少女体香的气息,一下子把书桌前这一方原本冷硬的空间占得满当当。

如果换作别人家的父女,女儿到了十六岁还这样往父亲怀里坐,多少会显得有些逾矩。可沈承屿早就被她这十三年来高浓度的肢体亲昵喂惯了。他没有推开她,只是顺手把椅子往后滑开半尺,腾出足够的空间,左手极为自然地虚揽住她的后腰,防止她从椅面上滑下去,右手则去拿桌上的数学教材。

“题做完了?”他低头要去翻书页。

“还剩最后两道大题没做。”

沈茸却没有让他看书的意思。她随手把手里握着的自动铅笔往笔筒里一插,转过身,由侧坐改成了几乎面对着他的姿势,两条小腿顺着他的膝盖分在两侧,膝窝轻轻卡在他大腿外侧。

然后,她擡起两只手,温软的掌心一左一右,稳稳地捧住了沈承屿的脸颊。

这是沈茸从小到大最爱做的一个动作。

无论是在跟他说学校里的趣事、讨要某个礼物,还是认真地表达对他的喜欢,她总是喜欢这样捧着他的脸,逼着他停下手里的一切事情,专心致志地看着她的眼睛。

小姑娘的手掌其实不算大,指尖带着一点刚写过字的铅笔灰气味,贴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上,温温软软的。沈承屿拿着书的手顿在半空,不得不停下动作,擡起眼迎上她的目光。

午后四点多的阳光斜斜地切进书房,正好落在她侧脸上。距离太近了,近得他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微得几乎透明的金色绒毛,看清她根根分明的长睫毛,以及那双黑白分明、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瞳孔。在那双瞳孔正中央,清晰地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沈承屿每次被她这样毫无保留地凝视,心底最深处都会泛起一阵极轻的软意。他放缓了声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耐心地问:“怎幺了?最后两道题太难,想赖账不做?”

“不是题的事。”

沈茸摇了摇头。她的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眼尾,眼神清澈、坦荡,带着一股做足了功课之后的认真劲儿,用她平时点菜或者要零花钱时那种再自然不过的清脆嗓音开口道:

“爸爸,我想和你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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