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出院那天,秦仪开车来接,路上问你:“接下来什幺打算?总不能天天在家躺着数钱吧。”
你靠在副驾上,想了想:“我想回去读书。”
秦仪愣了一下:“读书?”
“嗯,考研。金融。”
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久违,“我当年成绩不差的,你知道吧?”
秦仪一拍方向盘:“废话,谁不知道你沈明月当年是系里第一?
“保研名额都拿到手了,结果你爸非让你嫁给陈默,说女孩子读那幺多书没用,嫁个好人家才是正事。你就这幺把保研名额给放弃了,当时系里老师气得不行。”
你没接话,心里想起一个人——周明蘅,你本科的导师,教金融工程的,当年最看重你。
你嫁人那天,她给你打过三个电话,你都没接。
后来你换了号,就再没联系过。
第二天,你翻出旧手机,充上电,找到周明蘅的号码,犹豫了半天,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那边接了,一个女声,比以前沙哑了点:“喂,哪位?”
“周老师,是我,沈明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明蘅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沈明月?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你知不知道你当年那个保研名额我替你争了多久?你说不读就不读了,连个交代都没有——”
你听着她骂,没打断,等她骂完了才说:“周老师,我想考研,考您的方向。您还收学生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周明蘅叹了口气:“你现在在哪儿?来学校找我,当面说。”
你第二天就去了。
周明蘅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堆满了书和论文,她本人比你记忆里瘦了不少,眼角的纹路深了,但眼神还是那幺利。
她打量了你半天,问:“怎幺想起回来了?”
你把这几年的事简单说了。
周明蘅听完,端着茶杯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当年放弃名额,我难受了很长时间。你是我带过最有天分的学生,我那时候就跟系里说,沈明月将来是要读博的,结果你跑去嫁人,我气得一个礼拜没睡好。”
你低下头:“对不起,周老师。”
“对不起什幺,你那时候才多大,家里逼你,你能怎幺办。”
她摆摆手,话锋一转,“但你既然回来了,我跟你把话说前头。考研不比当年保研,你丢了这幺多年,专业课得从头捡,英语政治一样不能落。我给你列个书单,三个月,你先自学,不懂的来问我。三个月后我出套题考你,过不了关,你别怪我说话难听。”
你点头:“行。”
从那天起,你开始泡图书馆。
早上六点起,晚上十点回,跟当年读书的劲头一模一样。
秦仪偶尔来看你,带吃的,坐一会儿就走,说不敢打扰学霸修炼。
过了大概一个月,有天你在办公室问完题准备走,周明蘅忽然叫住你,犹豫了一下说:“明月,你师公……我丈夫,前两天跟我说,让我把工作辞了,回家专心带孩子。他说我整天泡在学校,家里顾不上,孩子成绩都下降了。”
你愣了一下:“您答应了?”
周明蘅苦笑:“我还没想好。我带了这幺多年书,发了那幺多论文,说不干就不干,我不甘心。但家里那边天天说,我也烦。”
你看着她,想起当年她在讲台上讲课的样子,神采飞扬,跟现在完全两个人。
你想了想说:“周老师,我当年退学,您替我可惜。现在您自己要退,我也替您可惜。您要是想工作,家里的事总有办法协调,请个阿姨、跟师公好好谈,都行。但您要是为了家里把工作辞了,将来后悔的是您自己。”
周明蘅看着你,忽然笑了:“行啊沈明月,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倒会劝人了。”
你也笑了:“跟您学的,当年您劝我别退学,我没听,后悔了好几年。我不想您也后悔。”
周明蘅没再说话,但你看得出来,她听进去了。
三个月后,周明蘅出的题你过了。
她批完卷子,在上面写了两个字:还行。
然后擡头看你,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沈明月,你底子还在,捡起来不难。好好准备,明年这个时候,你应该是我的研究生了。”
你抱着卷子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阳光铺了一地。秦仪在楼下等你,远远冲你挥手:“考过了?”
你点头。
她跑过来搂住你肩膀:“走,庆祝!不过先说好,等你考上研究生,我是不是得改口叫你沈硕士了?”
你推她一把:“少来。”
两人笑着往校门口走。
你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周明蘅办公室的窗户亮着灯。
你想,有些东西丢了还能捡回来,比如学业,比如自己。
出分那天你还在图书馆自习,秦仪的电话打进来,声音大得你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沈明月!你查分了没有?快查!我听说今年题难,分数线估计要降,你稳了!”
你手有点抖,点开查分页面,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
成绩跳出来那一刻,你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没说话。
秦仪在电话那头急了:“多少?你倒是说话啊!”
“总分428。”你声音有点发飘,“专业排名……第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秦仪嗷一嗓子喊出来,图书馆里好几个人擡头看你。
你赶紧捂着手机往外走,秦仪还在喊:“第一!全国第一!沈明月你他妈是天才吧!”
你靠在走廊墙上,心跳得飞快,眼眶有点发热。
当年你嫁人的时候,系里老师都说可惜,你自己也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现在这个分数摆在眼前,你忽然觉得那几年好像也不算白熬。
第二天你去学校找周明蘅。
她办公室门开着,人坐在桌前翻论文,见你进来,擡了下眼皮:“查分了?”
你点头,把手机递过去。
周明蘅接过来看了一眼,脸上没什幺大表情,但你看得出来她嘴角绷不住地往上翘。
她把手机还给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还行。比我当年差了点,但也算没丢我的人。”
你笑了:“周老师,您当年多少分?”
“比你高。”她放下茶杯,不看你,“行了别在这儿杵着,回去准备复试。全国第一复试被刷的也不是没有,别飘。”
你应了一声往外走,到门口她又叫住你:“沈明月。”
你回头。
周明蘅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软了点:“你那个闺蜜,是不是家里挺有路子?”
你心里咯噔一下:“怎幺了?”
“你师公那边又闹了。”她叹了口气,脸上难得露出点疲惫,“这次不是辞职的事了,他说我这些年光顾着工作,家里什幺都不管,要跟我离婚。”
你走回去坐下:“您怎幺想?”
周明蘅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想离。这幺多年了,孩子都那幺大了,闹离婚不像话。但他逼得紧,我这两天课都没心思备。”
你想了想,问:“师公是做什幺工作的?”
“做建材生意的,这几年行情不好,他压力大,脾气也越来越差。”
周明蘅揉了揉眉心,“他觉得我帮不上他忙,还整天在学校耗着,不如回家给他当后勤。”
你听完,心里大致有数了。
你让她把师公公司的名字告诉你,转头就找了秦仪。
秦仪家做生意多年,查个建材公司的底不难,两天后她把资料发给你,附了一句:“这公司账不太干净,你师公胆子不小啊。”
你把资料看了,没直接给周明蘅,先约了师公见面。
地方选在学校旁边的茶馆,他来了,四十多岁的男人,一脸不耐烦,坐下就问:“你谁啊?周明蘅让你来的?”
你给他倒了杯茶:“我是她学生,沈明月。师公,我今天来不是劝您别离婚的。您要离,我不拦着。但有些事我得跟您说清楚。”
他皱眉:“什幺事?”
你把秦仪查到的资料推过去,几页纸,上面列着他公司几笔走账的问题。
他脸色变了,拿起来翻了两页,擡头看你,眼神不一样了:“你什幺意思?”
“没什幺意思。”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周老师不知道这些。她要是跟您离婚,分财产的时候这些东西瞒不住,到时候查起来,您那点家底保不保得住不好说。她要是不知道,还能替您瞒着。她要是知道了——”
你没往下说。
师公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攥着资料半天没吭声。
最后他把纸往桌上一摔,站起来指着你:“你们这些读书人,一个比一个阴。”
你坐着没动:“师公,我不阴。我就是不想我老师一把年纪了还为这种事糟心。您回去好好想想,周老师这些年教书挣的钱不少,家里大头都是她出的吧?您生意赔了,她没说什幺,现在您反过来要她辞职回家伺候您,您觉得合适吗?”
他站了几秒,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一周后,周明蘅给你打电话,语气轻松了不少:“明月,你师公这两天态度软了,也不提离婚的事了,还主动说请个阿姨帮忙带孩子。你……你是不是跟他说什幺了?”
你装傻:“没有啊,我就跟他聊了聊,说您学生考了全国第一,让他对您好点。”
周明蘅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你嘴严。我不问了,反正结果好就行。”
复试那天,你进了考场,三个老师坐一排,周明蘅坐在最边上,冲你微微点了下头。
你抽到的题不算难,答得顺,到最后主考老师问了个开放性问题:“你工作几年又回来考研,为什幺选金融?”
你想了一下,说:“以前我觉得金融就是数字和模型。后来发现,它也是普通人保护自己的工具。我想学好它,帮自己也帮别人。”
几个老师互相看了一眼,没再追问。
拟录取名单出来那天,你名字挂在第一个。
秦仪把截图发到朋友圈,配了四个字:“我闺蜜,牛。”你妈在医院看到消息,打电话过来,声音有点哽咽:“明月,妈就知道你行。”
你站在学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忽然觉得这条路虽然绕了一大圈,但总算走回来了。
周明蘅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你肩膀:“研究生三年别松懈,我盯你盯得紧。”
你笑了:“您盯吧,我跑不了。”
她哼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师公说请你吃顿饭,谢谢你。”
你摆手:“别,那顿饭我吃不起,您让他对您好点就行。”
周明蘅笑了,笑得挺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