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崔梨今日也是突发奇想,直到上了台阶,快到大门时,才远远看见住持前来。今日并非节假日,也不是初一十五,寺庙并不对外开放,门前只有几位扫地僧,隐隐可以听见内院传来的诵经声。
我与崔梨被知客引进大院,有小沙弥跟在扫地僧身后清修,也有好奇的眼睛滴溜溜地往这里望,被师父敲了头提醒。小沙弥捂着头,朝僧人撒娇。
看见这般情景,我忍不住被逗笑。看来这寺庙还真是清修之地,起码明面上倒也没有什幺不和谐的地方。
那住持年已半百,半长的头发早已稀疏花白,穿着一袭灰色僧衣,来到崔梨面前。崔梨站直身子,同住持微微屈身:“广善师父。”
住持也屈身还礼,声音和蔼地问道:“崔小姐,崔家并未提前来信,不知您今日是?”
崔梨有些踟蹰,害羞地看了我一眼,支支吾吾道:“我今日……今日……想来求姻缘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双耳也漫上红晕。崔梨有些不好意思,又同住持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好友,陪我来的。”
我见状,也简单行了一礼。住持看面相是个和善之人,他还礼之后并未直视我,却突然问道:“可是吏部李大人的家属?”
我有些惊讶,回道:“是我。师父如何知晓?”
广善师父笑呵呵地捋了捋稀疏的白须:“去年有幸见过李大人几面,今日看到小姐,觉得面相有些熟悉。”
崔梨替我解释道:“他们兄妹确实长得像,认出来也正常。”
她又说:“师父,我就来求求……那个婚姻就行。”
“哦,对了,我听说您寺中近日有高僧忽然悟了佛法,不知是否有幸听他讲论?”崔梨好奇地问道。
“崔小姐说的应是宗谦道人吧。只是不巧,前几日他为陛下祈福去了,还要到下月才有空。”广善解释道。
他说着,招了招手。门外一名僧人赶紧进来。
“崔小姐、李小姐,这边请。崔家的斋房已为您备着了。”
“老衲不巧,近来有些事务要处理,便让我的弟子照顾您二人,协助请愿。”广善有些歉然。
我打量着被唤进来的年轻僧人。虽然他穿着与其他僧人一样的衣服,但面目清秀,皮肤白嫩,养尊处优,明显不像是寻常清修之人。
崔梨似乎见过此人,十分尊敬地谢过他,姿态也十分端正。
我和崔梨跟在年轻僧人身后。她走路十分规矩,也不再与我拉着手咬耳朵。
走至门房前,那僧人交代一番后便离去了。我看他言语神态间并无不敬、不服或懈怠之意,心下更加疑惑。
崔梨与我同住一间,只带了两名侍女进寺内,其余随从侍卫都等在寺外。斋房内摆设简单,两名侍女进来简单收拾了一番行李,又为床帘挂上香包,便离开了。
崔梨坐在椅上,我将心内的疑问说了出来,她却有些顾忌。
我不欲为难她,便说算了。崔梨却又开口:“也不是什幺不能说的。唉,也不是什幺好说的事,我不知道该怎幺解释。”
她拍拍身侧的椅子,我走过去坐下。她张口道:“这位是七王爷,陛下的亲弟兼表弟。”
我只听过陛下有几位兄弟,却大多待在自己的封地,不知此事。
崔梨又说:“太后薨逝后,他便闹着要出家。他与陛下的姨母自幼相识,姨母便建议他到此处,也方便陛下随时知晓王爷的状况。”
此事我确实知道。陛下年幼丧母,后来入主中宫的是他的亲姨母。当时甚至有人传言,或将改立储君。但是陛下当时已十来岁,有自己的亲信和势力,先帝也并未昏聩,一路稳住了陛下的储君位置,直到他登基。
我知晓此事虽不至于有多隐蔽,但确实不好多说,便点点头,准备揭过话题。
身旁人却又苦着脸抱怨道:“我幼年同表哥一起读书,最怕的就是这位王爷了。虽说他比我大不了几岁,但是夫子最喜欢他,总是拿他同我们比较,连表哥都害怕和他比。而且他身份尊贵,只要他在的地方,必然不见欢笑声,全是恭敬,也从没个什幺笑脸。”
我心下思量,崔梨却止住了话头。她起身四下寻顾了一番,皱着眉头,有些不满地说道:“我那对玉镯没带。”
我宽慰她:“本身在寺里也带不了什幺贵重的东西。”
“不是为了戴在手上的,是阿娘让我带来寺里开光的。倒是我与阿兄成家时,一人一只。阿兄近日忙着公务和下江南的事情,才让我来的。”崔梨解释了一番,又把自己说通了,“反正也不急在一时,下次再来吧。”
闲谈半日,天已昏暗。我与崔梨用过斋饭后,便到观音殿跪拜。
崔梨虔诚地插上香,双手合十,跪坐在蒲团上。她闭着眼睛,温暖的烛光照在她的脸上。
我擡头看去,观音娘娘的塑像精美,双目温柔,仿佛真是一位赐予福运的活菩萨。
我本不信这些,但被这样的环境感染,想着来都来了,于是也学着崔梨的样子,在心里祈求:
观音娘娘,祈求您赐美好的姻缘给小桃,赐平安顺遂给李琰。
在观音娘娘面前,我是如此偏心。既然我与李琰不能成为夫妻,那李琰的婚姻我便不求,不属于我的,我不愿意。
我好像忘了谁,但我已经睁开眼。此时崔梨也站起身,我忙迈开小碎步跟上。
祈福完,就该休息了。然而小桃还没来,我不由得担心,是不是出了什幺事。
崔梨倒是很早便睡了,她的睡相极端正。我怕自己翻来覆去,吵醒了她,便披上外衣,到外边去坐着。
秋夜,外面已经有些风凉了,幸好我拿了件加绒的披风。
我坐在院子里发呆,望着头顶的圆月。中秋才过,月亮还未变缺。
李琰此刻在做什幺呢?
总归已经回到家里了吧,应该已经知道我不在家了。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他一向不喜欢我在外面过夜,总觉得外面有人要害我。
想到此处,我忍不住笑了。我也觉得外面都是坏人,不愿意让李琰受伤。所以,如果他能一辈子不出去就好了,我愿意伺候他的生活呢。
他的性子肯定不干。
我在心里又思考了几种方法,觉得他和我一样聪明,肯定不会上当。
越想越偏,等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时,我已经想到很远了。
身后的灯火一闪一闪,有人的轻盈脚步停在不远处。我回头望去,正是七王爷。
他早已剃度,还能看见头顶前几日才修剪过的青茬。因为年轻,头发总是长得很快。
俊俏的眉目总给人一种低垂着眼的观音的感觉,端正清雅,没有太多外露的表情。
他面色沉静地站在我身后,我赶忙起身行了一礼。他身子微微一屈,还礼的姿态也十分端庄。
僧人压低声音开口:“小僧在此处巡夜,不知惊扰了小姐。”
“不碍事的,是我叨扰了寺庙。”我有些不好意思。
“那李小姐早点休息,小僧先告退了。”他说。
我忙说道:“那个!……还不知师父尊名。”
“小僧法号济元。”济元如是说道,将灯笼留给我,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清瘦的背影,突然觉得崔梨说的话遗漏了很多细节。
同是中宫所出嫡子,又是亲上加亲的兄弟,为何太后一去世,七王爷就要出家?
时间点卡得刚好,令人存疑。更何况济元虽然仪姿谦卑,不以皇家身份推脱夜巡,却皮肤细嫩,有着矜贵的身姿,显然生活不可能同普通僧人一般。
那他为何又如此遵命行事?
我有些想不通。还是知道的线索太少,我觉得不如先埋在心里,等回去问李琰。
月色泠泠,我又觉得有些困意,这才回去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