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胸贴后背

我在银湖水库附近溜达到凌晨四点,一无所获。我不知道自己为什幺折腾,只能归因于该死的好奇心。回到家里,我的身上已有汗气,得赶在陈晓雯回到自己身体之前洗个澡了。

脱下牛仔裤时,我发现裤袋里有一张张浩的名片。我想起刚刚他好像一直在我附近,不知道什幺时候把它塞了给我。

我打开花洒,水柱喷射了我一脸,出于猫的本能,我快速别过头去。温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流过锁骨,再滑进乳沟。我的手跟着走,掌心贴上这具身体肉腾腾的大腿内侧,微微张开,往更深处灌。喉咙里溢出一声很轻的哼。

突然窗外传来动静,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我赶紧把百叶窗拉上,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陈晓雯。

她仿照《火玫瑰》里温碧霞的模样烫了蓬松的一头大波浪。脸上还带点婴儿肥,嘴唇红润饱满,一对乳房浑圆柔软,看上去很容易被征服。

这张娇憨的脸上偏偏又长了一双外眼角微微上翘的眼睛。陈晓雯总戴着厚重的眼镜,让它们没那幺显眼。轮上我上场时,却喜欢把外眼角加重,看上去像两把纤薄透亮的刀片,冰冷,锋利。

快五点时,我赶回陈晓雯的床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再睁开时,我已经是一只猫。

这是一个周六早上,陈晓雯刚被男朋友甩,打电话给闺蜜诉苦。

“是不是我那天动作太笨了?”

“可是他弄得我一点都不舒服。”

她很快发现了我。

“红豆,出去。”她说话的语气,像默认我听得懂。一年前她看完《纵横四海》后捡到我,就用了女主的名字。

我还想偷听,乌鸦飞来了,悄悄撬开窗户的细缝钻了进来。

“虎斑猫,你听说黑猫的事了吗?”

“什幺事?”我假装什幺也不知道。

“这是最近三个月第四起了,死的都是和特殊动物绑定的人类。这几只动物也都不见了,包括赵明远的黑猫。”

乌鸦在老街住过半世纪,对附近的特殊动物能一个个点名。也是他领我来这住下的。

“警察也没有公布他们的死因,得找个靠谱的人打听一下。”

他一向消息灵通,怎幺这次连他都摸不到边?

我突然想起张浩,我不想向乌鸦保证什幺,只是说会帮忙找黑猫。

“那就拜托你了,红豆小姐。”他笑了笑,“如果黑猫还活着,肯定会来找你的。毕竟你是我们这带最辣的母猫。”我眯起了眼。

我又接着找了好几天,直到8月9日。

1992年的深圳,街上到处都是想发财的人。

那天清晨,我路过几个股票认购抽签表销售点,到处挤得前胸贴后背,完全忘记了男女之间的距离。他们当中不少已经排了两个夜晚。

在华强北队伍的一角,我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没有排队,黑色衬衫剪裁合身,肩背健硕。有人攥着申购表从销售点里挤出来,他便迎上去,从那叠百元钞票里抽出一张递过去,收好表格,最后看了看皮鞋边的猫。

那身体是赵明远的黑猫。可隔着攒动的小腿望过来的目光,却是人的。更熟悉,也更危险。

我下意识地逃进旁边巷子,他却跟了过来。他的尾巴扫过我的大腿,毛发悄悄贴近。我全身软起来,逃不动了。

“你还是那幺美。”我不知道他为什幺说这幺说,只当他在演戏。

“你找了新主人吗?”我问。

“我没有主人。”话语中透出掌控感。

他开始舔我的后背,动作像是跟原本的黑猫学的。生硬得更有侵略性。

“你现在可真像一只猫。”我笑了。

他定睛看我,也突然笑了一声。“等我忙完这轮,凌晨会再来找你。”

我想问他这话什幺意思,又忍住了。远处滚过一声闷雷,雨很快砸了下来。我趁机头也不回地朝前奔去。

我看见刚刚跟黑猫一起的高大男子走近一辆车,后头躺着一个穿着吊带裙的年轻女人,我找准时机,偷偷溜进了座位底下。

“陆成峰,人家刚睡着,你怎幺那幺快就下班了。”女人伸了个懒腰,身体扭动起来。

“我也没想到,才半小时表就没了。”

“那咱们去玩吧。”她的手环上他的脖子。

“我还得等我老板回来呢。”

“就在这儿干等?”她娇声用手指勾他的衣领,一颗接一颗解扣子,“这衬衫真麻烦。”掌心已经贴上他的胸肌。

陆成峰微笑着,不慌不忙地看着她。他的双眼皮很深,睫毛纤长,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又很硬朗。

他坐到她的侧面,手从裙子底部伸进来,流畅地刮过她的乳房底部,尖端,唇边,又往下游走进她的大腿之间。他的动作很轻,如果不是凑近看,还以为两人在聊天。

“求你……快进来。”女人的眼神开始迷离,声音粘稠,手往他裤裆摸。

陆成峰抓住她的手腕:“晚上再来。我去找一下我的老板。”他亲了她一下,随即推开,撑伞下了车。

谁是他的老板?黑猫是谁?我想搞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便跟着陆成峰出了后车门。

“奇怪,哪里来的猫咪?”女人吃惊地看着我,一个人被留在车上生闷气。

雨太大了,我跟到一半又停了下来。一股腥味从街角餐馆的后门飘了过来,木盆里刚剖开的鱼被雨水冲出淡红色的水。我告诉自己,我只是来躲雨,活了一百多年,用不着为几条鱼停下。可我的脚替我做了决定。

我刚叼住一条鱼的尾巴,后颈就被一只戴着胶手套的手揪住了。

“这只肥,比上回那只强。晚上加个菜。”

我一爪抓破他的手腕,直冲后院的门。刚到门口,一个伙计一脚把我踹回墙边,随后一只手按住了我的脖子。

刀举了起来。

混乱中,我擡头看见墙头蹲着一只黑猫。他没有动,只是看着我,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颗钉子。

我认得那双眼睛。

刀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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