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炉火与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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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真的睡着。眼睛睁开,铁皮屋顶的结霜在头灯微弱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亮点,炉火已经缩成一小撮蓝色的火苗,像是随时会被黑暗吃掉。风还在外面撞,声音比昨天更闷、更重,不再是那种尖锐的呼啸,而是一种持续的重压,整间山屋的铁皮都在低低震动,螺丝松动的地方会发出细微的抖动声。我把脸埋在睡袋里,呼出来的水气立刻在领口结成薄薄的白霜,鼻尖是冰的,脚趾也是冰的,只有胸口那一块被炉火烘着的地方还留有一点温度。

温度计挂在通铺旁的木柱上,红色液柱停在零下十二度。那是室内的温度。我盯着那根玻璃管看了很久,试图说服自己看错了,可是数字没有改变。昨天入夜时还有六度,一个晚上掉了十八度。陈映彤就坐在炉子旁边,酒红色的羽绒外套把她整个人包住,她没有睡,手里拿着一本防水笔记本,正在用铅笔写什么,听见我翻身的声音,她转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手还麻吗?」

我把手从睡袋里伸出来,握了几下。血液回流的刺痛还在,指尖有一点钝,但比昨天那种完全失去知觉的木然好多了。她的脸在炉火的映照下显得很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可是眼神还是很清醒。她把钢杯递给我,里面是半杯温热的水,混着一点点融雪的淡味。

「我刚量过炉子旁边的温度,瓦斯的火力明显变弱了,木柴也烧掉三分之一。」她把笔记本翻给我看,上面用很整齐的字写着时间、温度、瓦斯剩余量、饮水量。「我们昨天半桶瓦斯,用掉快四分之一,这样下去,撑不过明晚。门缝我又补了一次,但铁皮接缝的地方还是会渗风,风越大,热量跑得越快。」

我点点头,喉咙有点干。这些话其实我心里也有数,只是没有她算得那么精确。从昨天建立起的默契,让我们自动分工,我负责炉具跟结构,她负责粮食跟身体状况。泡面只剩下两包,我们说好今天一整天只煮半包,两个人分,水只融刚好够喝的量,其余时间就靠体温跟睡袋硬撑。她把半包泡面的调味粉分成两份,用夹链袋装好,动作仔细得像在医院配药。

「轮班照旧,你顾到三点,我顾到天亮。」她说,语气里有一种刻意的轻松,「至少今天我们还有火,有屋顶,比外面那些箭竹好多了。等风停,搜救队就会上来,我们只要把火顾好就行。」

我很想相信这句话,可是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在拉扯。我是那种习惯把最坏的情况先想一遍的人,都市里的工作训练让我对风险特别敏感,现在被关在这个不到五坪的铁盒子里,那种焦虑被放大了好几倍。我看着炉火跳动,脑中不断计算瓦斯还能烧几个小时,木柴还能撑几轮,万一明天还不能通讯,我们该怎么办。陈映彤像是看穿了我的沉默,她把手轻轻放在我的手腕上,量了一下脉搏。

「别一直算,越算越冷。」她笑了笑,笑容在寒气里有点勉强,却很真实,「我们现在做对的每一件小事,都是在帮未来的自己。」

那个瞬间,我真的觉得有她在很幸运。从陌生到依靠,只用了一个晚上,她的冷静把我那种容易往内钻的焦虑稍微拉住了。我们把通铺上的睡垫重新调整,让迎风面的那一侧多垫一层,又把背包里的备用衣物拿出来塞在墙角的缝隙,炉火的热度总算稍微稳住一点。我甚至有一点错觉,以为只要我们两个人照这个节奏守下去,就可以在暴风雪里撑出一条缝。

那个错觉在门被撞开的瞬间就碎掉了。

不是敲门,是撞。厚重的木门被一股蛮力从外面推开,门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积在门槛的雪被整个带进来,狂风夹着雪沫瞬间灌进屋里,炉火的蓝色火苗被压得往后倒,差点熄灭。陈映彤反应很快,立刻用身体挡在炉子前,我则是冲过去帮忙压住门。一个壮硕的身影挤了进来,身上披着一件褪色发白的深绿色登山外套,外套下摆已经磨破,背着一个巨大到不合理的登山背包,背包外挂着锅具跟登山杖,整个人散发着汗味跟雪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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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风大到要死,终于看到有光!」那人把背包重重摔在地板上,雪水溅得到处都是,他擡起头,是一张国字脸,短胡渣,皮肤粗黑,眼神很利,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你们两个小朋友也在这里喔,算你们运气好,遇到我。」

他一进来,整个屋子的氛围就变了。原本属于我们两个人那种安静、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被一种粗暴的、带着重量感的存在感给切开。他自顾自地把门关上,插上门闩,动作很大力,铁皮震了一下。他脱下手套,露出粗厚的手掌,对着炉火搓了搓,然后转头看向我们。

「我叫魏建国,南投人,爬中央山脉爬了二十年啦,什么山屋没睡过。」他的声音很洪亮,在小小的铁皮屋里显得特别压迫,「昨天在棱线上就觉得这波寒流不对,马上往这间山屋冲,还好我熟路,不然你们这种都市来的,早就迷在箭竹里面了。」

我跟陈映彤对看了一眼。我礼貌性地点头,自我介绍,「我叫林宇哲,这位是陈映彤,我们也是昨天被风雪困住的。」

魏建国听了,只是挥挥手,像是没把我们的话当一回事。他把自己的背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塑胶袋,里面装着几包干燥饭跟一小包榨菜,还有一罐已经开过的瓦斯罐。「我这里还有点东西,本来想说一个人省着吃可以撑三天,现在多两张嘴,就要重新分配了。」他把东西放在炉子旁边的木箱上,动作像是在宣示主权。

陈映彤维持着她护理师的语气,温和但清晰,「魏大哥,谢谢你分享资讯,我们这里也还有半桶瓦斯跟两包泡面,刚刚有在做定量配给,大家可以一起讨论怎么用最省。」

「讨论什么啦。」魏建国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山上不是在开会,讲的是经验,年资深的说了算。我看你们的炉火顾成这样就不行,火开太大,瓦斯一下就烧完了,门缝也塞得乱七八糟,风还是灌进来。听我的,炉火由我来管,粮食也由我来分,你们照做就好,保证比你们自己搞还撑得久。」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直盯着我,带着一种好为人师的姿态,仿佛他理所当然是这间屋子的主人。我感觉到胸口有一股闷住的压力,那是我从小到大面对权威时最熟悉的反应,习惯先压抑,先不冲突,可是心里的焦虑却开始往上冒。我试着用理性的语气回应。

「魏大哥,我们不是不尊重你的经验,只是这间山屋的炉具管线昨天有漏,我刚修好,火力的大小我比较清楚。粮食的部分,陈小姐是护理师,对热量跟水分的分配比较专业,或许我们可以分工……」

「分工,分什么工,你们这种半路出家的懂什么叫高山求生吗?」魏建国直接打断我,语气加重,带着明显的贬低,「我带队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个办公室吹冷气。二十年,我看过的人冻死、失温的比你们看过的感冒还多。现在不听我的,等下瓦斯烧完,你们就等着抱在一起发抖吧。把瓦斯桶搬过来,我来调。」

他的手已经伸向那半桶瓦斯,手指扣在提把上。陈映彤往前站了一步,挡在瓦斯桶跟他之间。她的身形比魏建国小很多,可是站得很稳,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魏大哥,瓦斯跟粮食是我们现在唯一的保障,分配需要大家同意,不能一个人说了算。」她的语气依旧温暖,却没有退让,「你有经验,我们很需要你的帮忙,但如果要合作,就要互相信任,不是用年资来压人。我们可以一起决定每次用多少,一起记录,这样对三个人都公平。」

魏建国的脸沉了下来,眼神里的锐利变得更明显。他收回手,却没有离开瓦斯桶旁边,而是靠在木箱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说,「公平,山上哪有什么公平,活下来才是公平。你们这种想法就是天真,以为大家手牵手就能度过难关。我是为你们好,不听,以后别后悔。」

屋内的温度明明还是负十二度,可是我却觉得有一种比寒流更冷的东西正在蔓延。炉火还在烧,发出劈啪的声音,可是三个人之间的空气已经凝结成另一种冰层。我看着魏建国那双紧盯着粮食跟瓦斯的眼神,又看着陈映彤虽然保持微笑但肩膀已经绷紧的侧影,忽然意识到,昨天我们担心的是风雪会不会把屋顶掀掉,今天我们要担心的,是人心会不会先把炉火给弄熄。

魏建国不再说话,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条毛毯,铺在离炉火最近的通铺位置,直接占据了最暖和的那一块,然后把他的干燥饭跟榨菜收进怀里,没有要拿出来共享的意思。他闭上眼睛,像是准备休息,却又把耳朵竖着,听着我们的一举一动。那种表面上的沉默,比刚刚的争执更让人不安。

陈映彤拉了拉我的衣袖,示意我回到炉子旁边。她用只有我们两个听得见的音量说,「先不要硬碰,我们守住底线,瓦斯跟粮食的量我们自己记清楚,不要让他单独碰炉子。」我点点头,心脏跳得很快,手心因为紧张而冒汗,却又立刻被冷空气弄得冰凉。那种内心焦虑被外力强行加压的感觉,让我比面对暴风雪时更加窒息。

风声还在屋顶上滚动,铁皮被吹得一下一下鼓起又凹陷,炉火的影子在三个人的脸上晃动。我们从两个人的相互依靠,变成了三个人各自盘算的僵局。而那半桶瓦斯跟两包泡面,原本是我们活下去的希望,现在却成了权力角力的中心。我盯着那蓝色的火苗,第一次觉得,比起外面的零下十二度,屋内的猜忌更难熬。门外是白色的荒野,门内是无声的裂痕,暴风雪的第二夜,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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