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

天刚亮,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婆子,是个中年女人,脸绷得紧,衣裳却讲究,腰上挂着一串钥匙。她走路没有一点声音,那种没声不是轻,是把步子收干净了才发出来的没声,像猫踩在地毯上。

她站在门口,把姜晚从头看到脚,像在看一件货。

「姑娘。」她说,「从今天起,奴婢来教您规矩。」

「你叫什么。」

「姑娘叫奴婢刘氏就行。」

她问得直。姜晚心里过了一趟,决定先把这个「直」收一收,不该问的别问,要问的问出结果来就行。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刘氏教了三件事。

走路不能出声。吃饭不能剩。问话只答「是」或「否」。

答完就闭嘴。

姜晚应得快。快到刘氏多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赞赏,是评估。

她心里明白:这个人不恨她,只是在记她。记她答得多快,记她哪里不像个「姑娘」。

「还有。」刘氏说,「王爷面前要跪。不许直视王爷。不许出这个院子。王府里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对外人说。」

她每一条都应了。

应到第三条的时候,她手指在膝上收了一下。不许出院子。好。这句话她已经听过两遍了,昨夜那两个婆子也说了。这府里的人,把同一句话说了两遍给她听,怕她自己算出来「其实可以」。

「学不好呢。」她问。

刘氏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轻则饿饭。」

「重则。」

「重则——」刘氏把那半句含在嘴里,笑还在脸上,话没说完。

她没再追。她把手收进袖子里,把那半句话自己接完了。

接完,她低头,眼睛往低处垂了垂,垂到看不见刘氏的那双眼睛。

刘氏交代完,转身要走。她忽然想起什么,叫住她:「刘嬷嬷。」

「姑娘还有事。」

「王爷多大。」

刘氏扫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才答:「二十七。」

「府里几个人。」

「前院住着王爷的人,后院——」刘氏停了停,「后院就姑娘一个。」

「前院住着谁。」

「姑娘不必问。」

「我总得知道,」她说得很慢,「我这条命是押在谁手里。」

刘氏看了她一会儿。她像是在这个姑娘身上看到了什么不太顺眼的东西,那种不哭不闹的清醒。

「押在王爷手里。」她说,「别的地方押不住。」

姜晚低头,把这句话咽下去。

她一边答话,一边在心里排。

规矩全是不许她出事。不许出声,不许直视,不许出院子。这不像管囚犯。管囚犯是防着犯人跑,这些规矩防的是她自己撞上什么、惹上谁。

她往深里想了一层。这府里养她,却没把她当奴才,奴才出声没人管;也没把她当病人,病人该有大夫。她更像一只还没到开笼日的雀,关着,喂着,等着。

银链是锁,可链子和脚踝中间,昨天那个婆子替她换过一圈软布。

锁她的人,比她自己还怕她受伤。

中午,桌上多了两道热菜。

她吃得慢。她在数:两道菜,一荤一素,汤是热的,米是新的。

冷饭换成了热菜。她看了看那两道菜,也就明白了,上午她学了规矩,下午饭桌上就换了。

她拿起了筷子,慢慢地吃。

吃到一半,她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刘嬷嬷,王爷有没有夫人。」

刘氏正在收昨晚的食盒,手停了半息。

「没有。」她说,「王爷没有正妻,也没有侧妃。」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她低头喝汤。汤是热的,她喝了两口,把碗放下了。

权倾朝野,二十七岁,府里不养女人,后院只关了一个「送进来」的罪臣之女。

她心里那杆秤又动了一下。秤杆本身,在摇。

刘氏收好东西,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背对着她说了一句:

「姑娘,奴婢多说一句。」

「嗯。」

「上一个姑娘,模样比您还好看。她也是乖的。」

她擡眼。

「那她怎么死的。」

刘氏没有回头。

「不是死的。」她说,「是不想活了。」

门关上。

她没有追问,只是坐在那里,把那句话在舌尖上过了一遍,没有说出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收了一下,然后才把手放回膝上。

门关上之前,刘氏在门槛上停了一息,背对着她,又说了一句:

「姑娘,刘嬷嬷多嘴一句。府里的规矩,刘嬷嬷不该教的,刘嬷嬷不教。可『别死』这儿一条,刘嬷嬷还是得教。」

「嗯。」

「您学乖了,他们才当您是活人。」刘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当您是物件的时候,物件是不用活的。」

「学乖了」三个字,她没有接。

刘氏没有等她说。门外,她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门合上那一下,她听见了。

不想活了。

姜晚坐在床上,把这四个字在舌头上翻了一边。原书里没有写这些,原书只写了结果:被摄政王折磨致死,过程就一行字,一句话带过。

可刘氏说的这四个字,比「折磨」重。折磨是外面来的,扛得住;不想活,是自己先松的那根弦,从里面断的。

她没有追问。那根弦,从哪里断的,断之前是什么样子,她没有问。

她问不了。

上一个姑娘,已经不想活了。不想活的那个人,不会再回来回答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干干净净,没有抓痕。

上一个姑娘的手上,有没有抓痕,她不知道。

她记住了:那根弦,得自己先攥紧。

然后她开始数。

数砖。东墙够得着的那一截,一块、两块、三块……数到一半,手不抖了。

她盯着自己那只不抖的手,心里冒出一句不太靠谱的话:行吧。这具身体比她还沉得住气。

她把手收进袖子里。

她没有再数第二遍。

数第二遍,就要去想第三块砖之后,那面墙上还有多少块砖。多少块砖,就是多少种出去的方式。她没有数完。

她坐在窗边,看着那条缝外头的天色从亮变暗。

她开始认真想一件事:原书里她的结局是「被摄政王折磨致死」。可这府里的规矩,每一条都在说「别死」。昨夜那两个婆子说「活着就行」。今天刘氏教的全是「别出事」。

是折磨,还是保护。

她想不明白。

她没有把「想不明白」三个字说出口。她只是坐在那里,把那三个字,在心里又放了一遍。

放完,她把目光,从窗缝上,收回来了。

收回来的时候,她的手,在袖口里,收紧了。

傍晚,她把脸凑到窗缝上看外头。院子里没人,高墙上什么也没有。

就在她要收回目光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对面有人在看她。

不在院子里。在更远的地方。高墙之上,站着一个黑色的影子,看不出人形,只有一个轮廓。

她眨眼。

影子没了。

她的心跳一下子提起来,撞在喉咙口。

很奇怪,她一点都不觉得害怕。

她把手指抵在窗框上,一根一根数过去。一根,两根,三根。

数完才回过神,原来自己一直在数。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她自己。这具身体里住进来的这个人,连偷看都被自己管住了。

行。

她把手从窗框上收下来,慢慢收了两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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