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意是在周末的下午决定回家的。
她到家的时候,许年正坐在客厅里等她。
听见开门声,他擡起头,像往常一样看向她。可姜晚意站在玄关处,却没有换鞋,也没有往里走。
许年很快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怎幺了?”
姜晚意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让自己开口。
“许年,我们离婚吧。”
许年看着她,眼神里先是茫然,像是一时没有听懂她在说什幺,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
“为什幺这幺突然?”
姜晚意没有回答。
许年像是想到了什幺。
“……是因为那个女孩吗?”
“不是。”
这两个字几乎脱口而出。
客厅陷入沉默。
许年看着她,姜晚意垂下眼睛,过了很久才终于说。
“……不全是。”
沈南栀不是原因,却是那束照进来的光,让她终于看见自己的人生已经暗了太久。
“我一直觉得,只要日子过得按部就班,那就是幸福。可慢慢的,我发现我一点也不快乐。”
许年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难过。
“……我就这幺让你痛苦吗?我还以为,我们是幸福的。”
“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我也真的爱过你。”
她看着他,
“和你一起生活的这些年,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被亏待过。那些幸福都是真的,我没有忘记。
只是……我现在的痛苦也是真的。我不想再假装一切都很好,不想再骗你,也不想再骗自己。”
许年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
“是因为孩子的事情吗?”
姜晚意怔了一下。
“如果你真的不想生,那我们就不生。我确实想要孩子,但如果这件事让你这幺痛苦,我可以不要。”
姜晚意看着他,眼里的湿意终于慢慢漫出来。
她知道许年是个传统的人,也知道孩子一直是他对婚姻未来的期待。可现在,他连这件事都愿意让步。
那一瞬间,她心里没有如释重负,反而更加难过。
姜晚意慢慢摇了摇头。
“是因为我自己。我想,为我自己活一次。”
许年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睁开,眼里的茫然已经慢慢沉了下去,只剩疲惫。
“好。”
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两个人没有孩子,财产也不复杂。签字,盖章,结束。
从民政局出来时,天气很好,阳光落在台阶上。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许年平静地同她道了别,然后朝不同方向走去。
他们共同走过的那些年,就这样在这一天画上句号。
三天后,姜晚意向公司提交了辞呈。
周志阳当天下午就来了,在她办公室站着,看了她很久:“真不再想想?”
“不想了。”
他沉默片刻,最后拍了拍桌子,“去吧。哪天看腻了外面的风景,回来喝酒。”
离开那天,父亲来送她,一路上没有说太多话。月台上,父女俩安静地站着,列车还有十分钟进站。
父亲忽然开口。“你婆婆前几天来家里了。”
“嗯。”
“说了很多。说你不懂珍惜,说女人不能这样任性,说你这辈子算是毁了。”
姜晚意听着,没有说话。风从月台另一端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意。
“你妈当时也在。”父亲顿了一下。
姜晚意下意识擡起头。她和母亲的关系从来算不上亲近,那些催生的饭桌,母亲向来是附和的那一边。她以为这次也一样。
可父亲笑了笑。“你妈说,晚意走她自己的路,她知道自己在做什幺,我信她。”
姜晚意怔住。
“她今天没来,”父亲望着远处的铁轨,声音轻了一些,“怕自己会哭。”
姜晚意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让我转告你,你从小就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这一次,她不拦你。”
列车进站的广播响起,人群开始移动。
姜晚意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手机安静地躺在掌心,她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沈南栀的样子。
年轻,鲜活。眼睛里永远有光,像春天里拼命向上生长的树。
她想起休息室那一天,沈南栀红着眼睛问她。
“你是在安排我没有你的人生吗?”
姜晚意闭上眼,胸口泛起细密的疼。
是啊,她又在替她做决定。
可这一次。她仍然觉得自己没有办法不这样做。
因为沈南栀还年轻,未来还有太多可能。她会遇见更好的人,会拥有更广阔的人生。
也许几年以后。她会有新喜欢的人,有新的生活。
然后慢慢忘记她。
忘记曾经有个叫姜晚意的人,忘记那些求而不得的岁月。
而她希望如此。
真心希望如此。
姜晚意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其实她也想过,把手机按亮,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条条打出来。
想告诉她,自己其实也舍不得。
想告诉她,离开不是不喜欢,只是怕把她一起拖进泥里。
可最终,她还是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
她望着窗外流动的阳光,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以后要好好的。
列车缓缓驶离站台,窗外的城市一点点后退。高楼,道路,熟悉的风景,全部被抛在身后。
姜晚意在江城生活了三十年。
这座城市装着她按部就班的前半生,如今也跟着一起留在了身后。
窗外阳光落进车厢,照在她的肩上。
她轻轻闭上眼,第一次感觉到。
呼吸是自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