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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典的正午并不属于阳光,而是属于大理石。
从卫城最高处的雅典娜神殿往下望去,整座城邦像是被刻意漂洗过的骨骸,雪白的廊柱、雪白的阶梯、雪白的祭坛,在冬日稀薄的日照下反射出近乎刺眼的光。民众穿着洁净的亚麻长袍聚集在广场,诵读声整齐划一,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合唱团,赞美秩序、赞美贞洁、赞美女神的公正。海风从比雷埃夫斯港吹来,却吹不散神殿檐下那股沉闷的薰香与汗味,甜腻而窒息。
塞勒涅·阿斯缇雅站在神殿最前端的演说台上,纯白金丝祭司袍在风中纹丝不动,乌黑长发高绾金冠,面容如同刚凿好的大理石像,完美得让人不敢直视。她手持橄榄木权杖,权杖顶端的猫头鹰双眼镶着青金石,随着她每一次轻敲地面,便有一圈淡淡的金色律令纹路向外扩散,让广场上数千人的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雅典的子民,诸神的见证者。」她的声音不高,却借由信仰之力的扩散,清晰地送进每一双耳朵,「三年前,戈尔工孤岛的妖女以祭司之身,于圣殿之内勾引海神,玷污了雅典娜的圣洁。女神以慈悲为怀,未取其性命,仅夺其形貌,令其在迷雾中自省。然而,那怪物非但不知悔改,更以蛇发魅惑过往船只,榨取男人的生命,令爱琴海的渔获枯竭、商路断绝。这是对诸神秩序的第二次亵渎。」
她微微停顿,让恐惧在人群中发酵。广场边缘,几个从外岛逃回的水手立刻高声附和,描述他们在浓雾中看见的巨大女影与嘶嘶蛇鸣,描述同伴如何化为岩石沉入海底。恐惧是最好的燃料,很快,愤怒便盖过了质疑。
「女神降下新的神谕。」塞勒涅举起权杖,杖尖指向铅灰色的天际,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律令审判特有的金属颤鸣,「凡能斩杀戈尔工妖女,献其头颅于卫城祭坛者,无论出身,无论血统,皆将洗刷一切污名,获赐神血,列席英雄之列,其名将刻于英灵殿,与忒修斯、赫拉克勒斯同辉。此为雅典娜的恩典,亦是对贞洁的捍卫。」
封神。这两个字像滚烫的油滴进冷水,瞬间让整个广场沸腾。贵族子弟渴望摆脱私生之名,平民渴望跨越阶级,而所有男人,都在那句「蛇发妖女以淫术榨取男人」的描述中,嗅到了隐密的、关于欲望的腥甜。妖艳、危险、必须被征服的怪物,正是最能点燃征服欲的猎物。
戴伦·珀尔修斯就在此时分开人群,走上台阶。
他披着完整的狮皮与青铜铠甲,铂金短发在风中梳理得一丝不乱,古铜色的健美身躯每一寸肌肉都像是为战争而生,腰间的雅典娜短剑与小腿上新镶的银色胫甲反射着日光。他的笑容傲慢而灿烂,是标准的英雄式微笑,露齿恰到好处,眼神则毫不掩饰地越过塞勒涅,投向她身后神殿阴影中那幅被布幔半掩的美杜莎旧日画像,画中少女圣洁而丰腴,让他的喉结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
「大祭司长,」他单膝跪下,声音洪亮,足以让广场最外围的人听见,「我,戴伦·珀尔修斯,阿尔戈斯与雅典混血之子,愿接下此项天命。我的剑渴望正义,我的盾渴望荣耀。若那妖女真如传闻中那般以肉体为武器,我便以男人的武力将其彻底镇压,让她明白,女人的身体只能属于神殿或属于征服她的英雄,而非用来施展淫术。」
这番话引来一阵喝采。塞勒涅俯视着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只有近处才能看见的满意弧线。她早已选中他,自大、功利、对荣耀饥渴,且对女体抱有毫不遮掩的贪欲,这样的英雄最好驾驭,也最适合替神明掩盖那段不堪的往事。
「女神听见了你的誓言。」塞勒涅将权杖轻点在戴伦的额头,金色的信仰之力如液态阳光般流入他的眉心,随后转向神殿内殿拍了拍手。两名银甲侍女擡出一面通体由或银打造的圆盾与一双流动着淡青色风纹的胫甲。
「此为映光神盾,经由雅典娜亲自祝福,能将一切邪视反射。纵使直视戈尔工的石化魔眼,亦不会化为岩石。此为疾风胫甲,赫尔墨斯赠予神殿的信物,穿戴者可于短距内化为疾风突进,连蛇发亦捕捉不及。」塞勒涅的语调恢复冰冷的威严,「戴伦·珀尔修斯,从今日起,你便是雅典娜的持盾者。带回她的头颅,或是带回她的尸首,任你处置。但你要记住,必须在众人面前斩下,洗清圣殿的污名。」
戴伦站起身,将映光神盾扣于左臂,盾面光可鉴人,映出他兴奋而发红的脸。疾风胫甲自动贴合他的小腿,风的嘶鸣在他脚边环绕。他挥舞了一下短剑,破空声尖锐,随后转身面向广场高举手臂,享受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已经是半神。
「我将亲自随船出航。」塞勒涅在此刻补上一句,让戴伦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后又化为更深的狂热,「律令需要见证,神罚需要监督。戈尔工孤岛的迷雾非凡俗海风可驱散,唯有神术能为英雄开辟航道。」
没有人敢质疑大祭司长亲征的决定。当日午后,比雷埃夫斯港便驶出一艘挂着雅典娜猫头鹰旗与珀尔修斯家族狮头旗的双层战船,船首撞角磨得锋利,甲板上满载披甲的城邦士兵与手持橄榄枝的低阶祭司。塞勒涅立于船尾,权杖指向天海交界,口中吟诵古老的律令神术,原本滞重的海风竟如被无形缰绳牵引,硬生生在铅灰色的云层中撕开一道口子,推着战船以违反常理的速度,朝着爱琴海与冥海交界的那片终年浓雾疾驰而去。
戈尔工孤岛依旧是灰蓝色的。
雾比往日更重,雨刚停,断裂的石柱上爬满水珠,蔓藤在风中轻轻摇晃,腐败海藻的咸腥味混着潮湿泥土的霉味,填满废墟的每一道缝隙。神殿中央那张大理石长形石台上,还残留着昨夜欢爱后未干的痕迹,淡白色的干涸水渍与几缕被扯落的墨绿蛇鳞混在一起,空气中仍有一丝淡淡的麝香与药草油的甜味。
美杜莎·戈尔工侧卧在石台边缘,残破的白色祭司长袍只盖到大腿,露出大半截已经恢复柔软潮红的肌肤。数日来连续得到里昂纯净炽热生命精华的灌注,她小腹与大腿根部的青灰石纹已经褪去大半,只剩下脚踝处还有一圈淡淡的裂纹,像褪色的刺青。满头墨绿毒蛇慵懒地垂着,偶尔吐信,轻轻蹭过她光裸的肩头,不再狂躁噬咬。金绿色的竖瞳半睁,眼角还带着潮红,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被彻底填满、被温热浸泡后的柔媚倦怠,与她原本高傲冰冷的祭司气质形成妖异的对比。
里昂·忒希斯坐在石台下方,赤裸的上身只披着一条薄薄的亚麻毯,麦色肌肤上布满细小的吻痕与指甲抓痕,那是美杜莎昨夜在失神中留下来的。亚麻金短发还有些凌乱,他正用一块温热的湿布,笨拙却仔细地为美杜莎擦拭大腿内侧残留的黏腻。他的眼神依旧清澈如小犬,却多了一分属于男人的占有与怜惜,每擦一下,都会擡头确认她是否觉得凉。
「还会冷吗?」他小声问,指腹不经意碰到她腿心那处仍旧湿润柔嫩的花瓣,美杜莎便轻轻颤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却没有躲开,反而将腿分得更开些,让他擦得更方便。那种信任与依赖,已经远远超过了解毒的交易。
美杜莎没有回答,只是伸手用指尖勾住他的一缕金发,蛇发也温顺地缠上他的手腕,像是在回应。她的心防在这几夜被滚烫的精液与温柔的拥抱一点点融化,原本身为祭司的羞耻与自我厌恶,竟在少年真诚的体温中,被一种更深的渴求取代。她甚至开始害怕毒发的周期再次缩短,不是因为恐惧石化,而是因为害怕没有理由再这样被他填满。
断柱阴影外,弥菈·赛琳原本安静地磨着药草,却猛地停下动作。
她银灰长发编织的野花无风自动,深色眼罩下的空洞眼窝竟渗出一丝淡银色的光。盲眼换来的心灵视觉让她听见了常人听不见的声音,风的流动变了,雾的厚度在不自然地变薄,远方的海面上,有某种被律令强行驱动的风,正粗暴地撕开自然的屏障。更让她心悸的是,那风中裹挟着两股极其鲜明的气息,一股是炽热、傲慢、带着金属与狮皮血气的杀意与征服欲,另一股则是冰冷、纯白、如同大理石神像般不容质疑的审判意志。
「美杜莎……里昂……」弥菈的声音第一次出现颤抖,她摸索着快步走到石台边,准确地抓住美杜莎的手腕,指尖冰凉,「他们来了。雅典的船,挂着猫头鹰与狮头的旗帜,船上有能反射妳眼睛的神盾,有能追上蛇发速度的风,还有……塞勒涅。她亲自来了。」
美杜莎的身体瞬间僵硬。残留在脚踝的石纹像是被这名字刺激,猛地向小腿蔓延了一寸,冰冷的刺痛从子宫深处窜起,让她猛地夹紧双腿,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抽气。金绿色竖瞳剧烈收缩,蛇发全部立起,发出受惊般的嘶嘶声。
「塞勒涅……」她念出这个曾经最敬爱的导师之名,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还敢来……她把我变成这样,把我丢在这座坟场,还要来砍下我的头去领赏吗?」
里昂立刻丢开湿布,站起身将美杜莎半裸的身躯护在身后,麦色的胸膛绷紧,虽然没有神力,却像一只护巢的幼犬般对着浓雾的方向低吼,「弥菈姊姊说的杀意……是那个叫戴伦的英雄吗?他想杀妳?他凭什么!」
弥菈点头,眼罩下的脸色苍白,「我听见了那个男人的心声,很年轻,很渴望荣耀。他把妳的身体当成战利品在想像,他想的不是净化,是占有后再斩首。塞勒涅给了他雅典娜的祝福,他的盾能挡住妳的视线,他的脚能追上妳的蛇。美杜莎,妳现在的状态……若被那面盾晃到,石化会被反射回来一部分,妳会更痛苦。」
美杜莎撑着石台坐起身,祭司长袍滑落,露出丰满颤动的酥胸与平坦小腹,她却无暇遮掩。体内的寒毒因为恐惧与愤怒而加速翻搅,原本被精液温暖的子宫再次变得空虚冰冷,那种熟悉的、需要被狠狠填满才能压下的空虚感竟与恐惧同时袭来,让她羞耻得浑身发抖。她既恨塞勒涅的伪善,也恨自己这具已经离不开男人热度的身体。
「我们能躲吗?岛后面的礁洞……」里昂急切地问,手紧紧握住美杜莎冰凉的手。
「雾正在被律令驱散,躲不掉的。」弥菈侧耳倾听,远方已经隐约传来战船破浪的沉重水声,以及士兵整齐的划桨号子,混在风中,像战鼓,「塞勒涅的律令神术能号令海风,最多半日,他们就会冲破最后的雾墙。戴伦的气息已经锁定这里,他渴望在众人面前将妳踩在脚下,然后……」她没有说下去,但美杜莎已经明白那个未说完的词是玷污与斩首。
美杜莎深深吸气,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寒意与媚意,竖瞳中第一次燃起不再是哀求、而是被逼至绝境的幽绿怒火。她将里昂拉到身前,让他的额头抵住自己的额头,蛇发轻轻缠住少年的后颈,像是汲取最后的温热。
「里昂,听好。」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颤抖的决绝,「等一下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直视那面盾,不要离开弥菈身边。如果……如果我被抓住,妳就带弥菈从后面的浅滩游走,不要回头。答应我。」
「我不走!」里昂眼眶发红,用力摇头,双手死死抱住她纤细却布满蛇纹的腰肢,「我说过要当妳的解药,要保护妳,我哪里也不去!那个什么英雄,我跟他拚了!」
弥菈摸索着将一罐浓稠的暗绿色药草膏塞进里昂手里,又将另一小瓶用黑布包裹的烟粉塞进美杜莎手中,「这是能暂时扰乱视线的赫卡忒烟粉,摔碎后能让神盾的反光混乱一瞬。这是止血的膏。美杜莎,记住,妳的眼睛是法则,不要轻易动用,那会让妳的毒更快发作。等雾散前的最后一刻,我们还有机会。」
三人在灰蓝色的废墟中紧紧靠在一起,外面的海风却越来越狂,浓雾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撕开、变薄。透过断裂的穹顶缝隙,已经能看见远方海平面上,一面纯白的猫头鹰旗与一面金色的狮头旗正迎风招展,船首的撞角劈开铅灰色的海水,直指这座被遗弃的孤岛。而站在船首、左臂映光神盾反射出刺眼日光的英俊身影,正举起短剑,发出一声混合著杀意与贪婪的长啸,啸声穿透薄雾,惊得美杜莎满头蛇发同时发出尖锐的嘶鸣。
猎旗已至,猎场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