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

小满慢吞吞地走在几近无人的校园里。

一是为了等人少去垃圾桶捡垃圾,二是为了高二学费发愁,学费要三千一年,她回去跟姑姑姑父说铁定要被抱怨。

夏天的傍晚,太阳不在天上了天却是亮的,她经过一个站着两个吸烟男的垃圾桶时,眼睛瞟到了几张被折起来的纸币,是钱。

也管不上那两个男的在往垃圾桶里弹烟灰了,她直接伸手开始掏。

“哟,这里有钱。”

两个吸烟男一红一橙,一高一矮,红的那个先说,语气里有些小满听不出来的幸灾乐祸。

是啊,有钱。

小满先抓了一张绿色的,又翻了翻,剩下的由黄纸盖着的一大叠从中间被折起的,则是粉色的,她刚开始一张一张地抽,后来才发现是一沓,便伸手全部抓了出来,放在掌心里一张张整齐地交叠在一起,她嘴里小声念叨着数量,最后的数字让她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竟然有一千多!

“发财了。”

抽烟男又说,把烟蒂按灭丢进垃圾桶里便走了,小满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也没多想这钱怎幺没人拿,高兴地往学校大门走。那两个走在她前面的抽烟男又点了烟,她这才看清,左边矮胖的白皮肤男人穿橙色短袖,右边高瘦的则穿红色短袖、一身棕色肌肉。

路过保安室时,她习惯性地扭头和保安大爷说再见,余光却瞥到有什幺东西从校园里飘了出来,转眼间便飞到她面前,开始尖声哀嚎:“还我钱来!”

霎时间地动天摇、风卷云涌、乌云密布,小满怕极了,忙把手心里还没捂热的一卷钱丢了出去,她的目光顺着钱的方向看清了那东西,竟是一只半透明的男鬼。

“啊——”

小满吓得边尖叫边往前跑,擡眼间那两个男的突然转过身来,面朝着她不动了,脸上还挂着笑。来不及多想,她扭头往身后看,只见学校里面不知什幺东西正从地下往外钻,顶起了一大片地砖,那阵仗颇大,隆起的地砖比两层保安室还高,又有野兽般的咆哮声和地动声传来,声势浩大,震耳欲聋,除此之外,还有零星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也慌慌张张地往校外跑,满脸再不跑就要死的样子。

小满吓得站在那里挪不动腿,她接连受到两番惊吓,整个人都呆住了,只盯着那隆起的地砖下面的动静看,突然胳膊被人拽着丢进车里,再擡眼便是副驾上红衣男的后脑勺,以及二人的对话声传来:

“你救她干嘛?”

“能救一个是一个。”

“这下可麻烦了,咱仨都被看见了…”

再往下说了什幺小满没听清,因学校里的动静很明显就是冲他们来的,一辆破轿车也被颠得东倒西歪,她在车后排根本坐不稳,七上八下地在车里乱晃,屁股有一半时间都在空中。那愤怒的野兽咆哮声紧跟在身后,她却不敢回头,只死死地盯着副驾红衣男露出的半个后脑勺看,好像只要他还在,自己就能活下来似的。

又不知道开了多久,动静慢慢小了,天也黑了。轿车缓缓停在一排没光亮的临街旧商铺前,红衣男先下车,又把小满揪了出来,从副驾摇了一半的车窗里冲车里的人说了声谢了,便扛着小满走进一间商铺的二楼。

是一间能住人的屋子。

不过却是个条头糕户型——推开门便能把整个屋子尽收眼底,正对着门是一条廊,右边是厨房、卫生间,餐厅和卧室一体,占据着整套房子里最大的方正空间。

小满捏着书包带缓缓走了进去。

“你今天不能回家,先住我这。”

红衣男单手揪着身上那件松垮的、卷了袖边和领口的短袖后领,嗖一下拽掉,又甩在铺了黄色凉席、从窗外洒了月光进来的红棕色大床上。

小满不做声,只观察着室内的陈设,窗户倒是挺大的,总共四扇,推拉的,玻璃则是蓝色的,上面有些半透明的灰白色污垢,显得玻璃雾蒙蒙的。

她也不是很想回家,好不容易捡的钱原想着凑学费,结果被鬼要走了——不怪小满不认识冥币,她一星期兜里只有两个钢蹦可以花,这辈子实在没见过人类用的纸钱长什幺样。

且她父母都不在了,虽被姑姑收养,心里也知道自己不讨喜,不然为什幺姑姑见到她在家里被表姐表弟们打也不出声?

小满打量完,忽略了红衣男赤裸的上半身和背后鼓着长条、在月光下发亮的棕色肌肉,把书包放到圆形餐桌旁的椅子上,去卫生间洗脸。

晚上也是没饭吃的,小满吃了太多惊也不饿,只小心翼翼地躺在那张床的床沿处,她除了鞋什幺都没脱,夏天也不冷,就这幺侧躺着,盯着床内侧的窗户看。

男人则洗了澡,穿了条黑色长裤,又把裤腿挽至小腿,裸着上半身平躺在靠窗那边的半张床上呼呼大睡。

那之后,小满就在男人家里住了下来,每日给他做家务,叫他叔叔,红衣男常外出,只偶尔回家小住。也没人找小满,她猜估计想找也找不着,毕竟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不知过去了多久,男人这天带着她出门,仍让她坐在那辆轿车后座,然而这次则是他开车,橙衣男坐副驾,二人还是小满初见时的打扮,似只有这两件衣服般。

轿车行驶到不知何处,又有两三个男人上来,他们全部往副驾钻。小满独自坐在宽敞的后排,见人多,便扒着副驾肩膀处想跟红衣男说,可以坐后排,然而又说不出口,因她一直以来少和男人交谈,心里也把自己当白吃白住的下人,不好意思自作主张帮男人拿主意。

于是她便眼睁睁见着副驾上交叠了三个嘻嘻哈哈的男人,红衣男则笑着拽过橙衣男抱在腿上,这是怎样奇怪的景象啊,一辆破旧轿车里,后排空荡荡,前排则挤得满当当。

小满盯着红衣男的侧脸,正纠结着要不要开口时,只见一个穿白色汗衫的矮个子中年男走了过来,在玻璃摇下大半的主驾窗外和交叠的橙衣男与红衣男交谈。

她总觉得这男的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白衣男长得有些凶——他两只间距不小的眼睛虽只有绿豆大小,却又黑又圆,整张脸像被拍扁了似的中间下陷,唇上鼻下则留着黑浓的一道宽胡。小满年纪小,从未主动和这种中年男人打过交道,更何况男人虽个子小,却一身肌肉,像个煤气罐一样壮实。

那男人和橙衣男说了会儿话,又透过车窗向里面副驾上的人打招呼,小满心跳骤然加速,若他跟自己打招呼,自己该说什幺,怎幺说?然而还没想明白,她忽然脑子发沉、眼皮发酸,一下子睡了过去。

再醒来,小满还在后座上,车辆仍停在不知何处,那凶神恶煞的煤气罐男子却已不见了。主驾靠背放了下来,红衣男正仰躺在上面睡,露出饱满的额头、挺拔的鼻梁、薄唇、凸起的下巴和喉结,橙衣男则把着方向盘空转。小满不知怎的突然有了勇气,她默不作声地把手钻进红衣男腋下,脚抵着前座下板,用尽全身力气把红衣男从主驾上抽了出来,放在自己身旁的后排空处,让他靠在车窗上睡,自己又从车后方抽了两个抱枕出来,放在红衣男肩膀处叠了两层,这才安心地靠了上去,再次睡着了。

那日过后,二人的关系好似变了。红衣男偶尔会带着小满一起出去,小满这才知道,红衣男和橙衣男原来是抓鬼的,那日她捡的纸钱也是他们提前放的,是钓鬼的饵。小满一般只听他们说,自己很少发问,因此也并不知道学校怎幺样了,那地里冒出来的又是什幺。

这日,她照常和二人出门抓鬼,红衣男和橙衣男分头行动,先一步离开了,让她老老实实跟着橙衣男,小满点了点头,还没说话,突然胳膊被人拽了拽,有人小声在她耳边说,有人找你。

小满心里一惊,稀里糊涂就被人拉走了,她擡头看着五颜六色但已斑驳不堪的一大片骑楼,目不暇接,接着被人拽着走过柏油路上的白色斑马线,与一串身影擦肩而过。因这处僻静,没什幺人,这串人十分吸睛,她过了马路便回过头看过去,却见那串人直愣愣地站在马路中央不动,正仰着惨白的脸恶狠狠地盯着她看,看清那些人的五官后,小满心中一惊,那串人竟然是她姑姑家的七个孩子!

来不及多想,她又被人拽着跌跌撞撞地走到一个临街商铺内,被塞了进去。她这才反应过来,拉着她的人她竟一直没看清模样,不说脸,就连身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她脑子里七上八下的,人缩在卷帘门半拉的店铺内,躲在一堆塞得满满当当、立在地上的蛇皮布袋后瑟瑟发抖。她怕刚那串表弟表妹过来找她,她可不想被抓回去挨骂挨打,她宁愿待在叔叔家里,做一辈子佣人……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经黑了,这处商铺却一直没人来,甚至都没什幺动静和光亮,只有寂静的月光落在门外,又洒了些进屋内。

小满正在发呆,突然一道身影窜了进来,不待她看清来人,人就被擎着肩一把揪起,接着撞进一个热烫的怀里,耳边传来一声低呼:“小满…”

不是没听过男人的声音,然而他一贯是漫不经心的、调笑的、戏谑的、轻浮的,总带着满满的胸有成竹和气定神闲。小满擡起头,疑惑地向此刻语调里全是颤抖和惊慌的男人道:“叔叔?”

铺天盖地的安全气息携着一个急迫的吻落下,又有纷沓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小满急忙挣脱,她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男人、不只是他、而是这世上任何一个男性这样紧密地箍在怀里、热切地亲吻……

“我给你传点阳气,驱鬼气。”

男人放开了她的唇舌,趴在她耳侧低语。小满哦了一声,擡眼想去看店铺外的来人,却只能看到男人覆红的侧脸,在他那麦色脸颊上,那抹红着实打眼。

原来小满的姑姑一家已全部被人杀害了。她见到的是他们的鬼魂。

不过比这更震惊的消息还在后面,叔叔竟然要娶她。

婚礼十分简单,甚至婚房都没有,就在那临街商铺的二楼,红衣男的几个朋友来吃了顿饭,喝了点酒,这事就成了。

晚上,小满咽着口水往后缩,她再退,这床也只有这幺大,男人跪坐在她身前,又红了脸,只低声叫她:“小满。”

“嗯……叔叔。”

小满谨慎地回。

“还叫我叔叔呢?”

男人这幺说着,却没告诉她该怎幺叫,反而仍跪在她身前,开始絮絮叨叨跟她说别的。说小满是万里无一的阴命,身边人若没点本事自保、很容易招致不测,又说自己是什幺家族唯一的儿子,专门抓鬼、本事很大,最后说自己只要在一天,就会保护小满一天。

小满听得半懂不懂,擡眼看向窗外,街对面黑洞洞的商铺二楼和皎洁的月光。

“别怕,没人、也没鬼能看到的。”

男人安慰她,即便是这样跪着、佝偻着,身形仍然高大,别说他还慢慢向前倾身、准备拥抱小满。

小满咽了咽口水,白裙下的两条细腿蹬在床单上,似是有些害怕,只又唤他叔叔,顿了顿才伸出两只纤细的手臂。

第一次很疼也很快,小满躺着发了会儿呆,准备去洗澡,男人却搂着她说再来,后来来了几次小满也数不清了,醒来就是男人熟睡的脸。

这一晚之前的那三个多月,二人都睡得规矩,小满今天才知道,原来不是床太大。

小满后面断断续续知道,那个凶巴巴的白衣男是坏人,在满世界抓她。那天车上红衣男故意找了一群男的满满当当地堵在前排,就是为了测试屏蔽小满气息的办法。

再后来,小满只知道叔叔出门的时间越来越久,有一次甚至半个月都没回来,他不在,她就自己在家看电视,那台大屁股是他婚后买来给她解闷的,还给她买了不少书,一间五十平的条头糕里,她的东西越来越多。

这天,红衣男回来了,他身上多了些伤,人却精神。他跟橙衣男在门口说了些什幺,最后道自己这阵子不会再出去了,要留在家里生孩子。

生孩子这事,包括男人女人、男女有别、身体发育这些,姑姑都没教过小满,都是从叔叔那里学来的,当下听说要生孩子,她脸都臊红了,捧着书不知道要做什幺。

总有人知道要做什幺。

除开第一次,男人后面每次都入得又急又凶,战线也拉得长。不多时,小满便被肏到哀吟,浑身上下往外冒水,身体颤栗不已,裹满了男人的气息和热汗。她每次高潮完,又被男人箍着亲吻,断断续续地叫她的名字。

二人这半个多月除了吃喝拉撒就是做爱,小满已经分不清梦和现实,人被赤裸热烫的胸和臂拥在怀里,意识则在接连不断的剧烈快感中沉浮。她问要生儿子还是女儿?他说生女儿吧,生了女儿,他家这祖祖辈辈抓鬼的命运就可以结束了,他不想孩子出来后继续做这个,遭罪,不能和爱的人在一起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小满怀孕了,男人会号脉,他自己号出来的,又买了很多很多东西,屋里放不下就放在一楼,小满没问为什幺二人不能搬到更好的房子里,她其实有些怕大房子,像姑姑家那套别墅,房间多但她只能和家里的保姆住一起,且晚上那幺大的屋子黑洞洞的也吓人。

姑姑家那幺多魂,被男人送走了,然而小满知道男人还有些棘手的对象要处理,不然不会那幺急着让她怀孕生孩子,又在安置好她之后再次出门。

男人这次没再回来,橙衣男来找小满的时候,她没哭,也没多问,只摸了摸鼓起的肚子。

小满生的男孩,在屋子里生的,橙衣男的老婆来帮忙,说是个带把的,又叹了口气。

二人的孩子只每晚住在条头糕,白天就被开着豪车的人接走去学东西,他们说那个白衣男还在找小满,所以得让小郢快点学本事,去替男人报仇。

不知道多少年过去了,小郢带着白衣男凶巴巴的头回来了,他长得比男人还高,却不似男人痞帅,反而沉稳内敛,不喜欢红色,喜欢白色,修长的臂上有鼓胀的肌肉和腥臭的肉浆。

“妈,你想爸吗?我召他来见你。”

小郢找了个盆放白衣男的头,又在屋里找了个空碗,倒了些东西生火,便盘腿坐在前面掐诀念咒。

不一会儿,男人在火焰中现身,并没有说什幺话,只看着小郢身后的小满。

小郢把报仇雪恨的事说了,又说了些别的,男人仍一直看着小满,偶尔点点头。

火燃尽了,男人也消失了。小满拍了拍儿子的肩,叮嘱了些事情,接着起身走进厨房,拿了把刀沿着脖子划了一圈。

“妈!”

小郢有本事,能感知到在意之人的生机,这是他家祖传的能力。察觉到母亲的生机骤然微弱,他飞身进厨房,搂着女人哀嚎。

“我去找他了。”

小满这幺说着,便闭上了眼。小郢有本事召唤死人,那她是死是活都无所谓,干脆早点下去陪他。

再次睁眼时,她到了一个昏暗的世界。男人依旧穿红色,只不再是短袖,而是件翩翩的红色长袍,头发也长长了,潇洒地披在身后,他笑着走过来,牵起小满的手:“老婆,我在下面过得比上面还舒服,抓了那幺多恶鬼,阎王让我当官呢。”

“叔叔。”

小满哭了,钻进他怀里,紧紧搂着他不放手。

“小满乖,我抱着你走吧。”

男人弯腰,勾起她的腿直起身,慢慢地抱着又哭又笑的女人往不再黑暗的黑暗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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