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橱窗里的芙蓉

【特权囚笼:橱窗里的清醒鬼魂】

一九五〇年代末的天山脚下,塞外的狂风裹挟着粗砺的碎沙,日复一日地刮过这片没有尽头的碱土地。这漫天的风沙是一把冰冷的锉刀,将这群南方姑娘原本水灵、青春的容颜,残酷地淘洗成了干枯、死寂的黄土色   。

林曼华此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在这片人命如草的荒漠里,她是外人眼里高高在上的「师长夫人」。当苏素云和王翠兰还在结冰的地窝子里忍受家暴与饥饿时,林曼华已经住进了兵团内部极少数的独立红砖瓦房。她的厨房里有定期配给的白面粉、羊肉与鸡蛋,院子里有随从副官萧克诚和勤务兵顶着暴风雪为她劈柴、挑水、清扫积雪。

然而,这种特权与优渥,非但不是救赎,反而成了国家机器对她实施的、最精致也最窒息的终身监禁。刘德山给了她物质,却从未把她当成一个活着的「人」。在那个少了一只手、满脸烧伤疤痕的老干部眼里,林曼华是一件最体面的战利品。每当北京的中央大员或苏联的专家团前来兵团视察时,林曼华就必须换上干净整洁的工装,将两鬓早生的白发仔细藏好,温柔、体面、面带微笑地站在刘德山那只狰狞的残臂与独眼旁,扮演一个「在边疆获得幸福、光荣扎根的兵团新女性典型」。

她是一具被摆在盛世橱窗里供人观赏的「天山芙蓉」。这种对外展示的虚假荣耀,到了夜里,便化作了最深沉的精神阉割与折磨。每当府邸的木门关上,刘德山便会带着居高临下的贪婪,在床榻上肆意索取、发泄欲望。林曼华无法反抗,也无处可逃。她只能像新婚第一夜那样,学会了将自己的灵魂生生从肉体中抽离。

在刘德山粗暴而暮气沉沉的喘息下,林曼华的身体僵硬得如同木头,双眼放空,死死地盯着天花板。她逼着自己不去听、不去感受,任由刘德山像品尝食物一样享用她那的胴体。每当深夜刘德山睡熟、发出野兽般的鼾声时,她才会在黑暗中睁开眼,找出那张藏在枕底箱根、发黄的长沙市第一女中高中毕业证书。那张纸,是她证明自己还是『林曼华』、而不是大院里展示的花瓶。

更让她痛苦的是,她享用着这份特权,却只能站在那栋温暖的砖瓦房窗前,眼睁睁看着窗外大雪纷飞里,怀着孕的苏素云提着冰水走过;看着好友秀琴在马厩草堆里,像牲口一样沦为所有男人的玩物。她空有「首长夫人」的身分,却连向这个体制抗议一句、甚至去救自己闺蜜的权利都被彻底剥夺。

这座充满特权的宅邸,本质上是一个由大理石与政治钢印筑起的精致坟墓。林曼华和在院子里沉默劈柴的萧克诚,成了这座城堡里唯二清醒的鬼魂。她唯一能用特权做的事,仅仅是在深夜刘德山睡熟后,偷偷揣着那半块象征特权的白面馍馍,摸黑走进那个臭气熏天的马厩,去喂那个已经疯掉、只会唱童谣的秀琴。她们每个人都被时代标上了价格,有人被发配到了泥潭底层,而她,则被献祭在了权力的顶端。

【战略计量:被抱走的婴儿资产】

在这片极度缺水、冬季气温动辄降到零下三十度的戈壁滩上,怀孕、分娩与哺乳,在这个体制里从来不是生命的喜悦,而是一场场在鬼门关前、被行政名义高度物化且近乎麻木的劳动。兵团的大喇叭里天天播放着高亢的军歌,口号声响彻云霄:「生产自给,后继有人!为革命繁衍人口,为边疆扎下钢根!」

在这样的集体主义口号下,女兵们的肚子成了国家战略名单上的「人口兵工厂」。她们挺着八、九个月的大肚子,白天依然被刺耳的哨子声赶到水渠工地里。她们必须穿着漏水的草鞋,站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捞沙、擡石、开荒,直到羊水在工地上破裂,才被粗暴地擡回地窝子里生产。

重体力劳动的压榨,加上长年只有高粱面包子、盐水咸菜的营养匮乏,让这群原本娇贵的南方姑娘们,肉体遭受了毁灭性的摧残。由于长期营养不良与大出血,女兵堆里出现了严重的集体「月经失调」与未老先衰。许多人还不到三十岁,牙齿就因为严重缺钙而开始松动脱落,那一头曾经在湘江边随风飘扬的黑发,大把大把地干枯掉落,指甲也因为天天扒土而全部碎裂、化脓。

身为一团二营营长爱人的苏素云,其生活更是一场看不见出口的底层地狱。她一边要在没日没夜的劳动中照料三个年幼的孩子,一边还要忍受薛大柱在外面开会受了气、喝醉酒后挥来的粗暴拳脚。在暗无天日的地窝子里,薛大柱一边用皮带抽打她,一边怒骂她是「生不出男娃的资产阶级破鞋」。

苏素云那双曾经在上海华东医院拿着精密手术刀、白皙细嫩的医者之手,如今因为被编入兵团的『干部家属生产队』,白天要在结冰的碱水湖里砸冰采盐,晚上还要在没有热水的洗衣房里,清洗整个营部干部与托儿所那成百上千条带血、带尿的粗恶棉褥与被单。她的指关节早已粗大、骨节严重变形,手背上长满了裂开血口、永远好不了的『烂冻疮』。每到深夜,她只能躲在被窝里,看着自己这双废掉的手,无声地流着干涸的眼泪。

然而,在这片荒漠的子宫地狱里,命运最为惨烈的依旧是蒋秀琴。她彻底成了兵团基层一个「没有编制、没有名份的疯女」。薛大柱重新婚配娶了苏素云后,秀琴就被彻底扔在了连队东头的马厩草堆里。然而,每隔两年,这个神智失常、连话都不会说的疯姑娘,肚子却总会莫名其妙地大起来。在兵团这个高度压抑、心照不宣的男性世界里,没人去清查到底谁才是罪魁祸首,也没人真正在乎。

秀琴在草堆里生下孩子后,甚至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婴儿当场就会被兵团政治处的干部直接抱走,送去集体的托儿所当作兵团的后代抚养。每当孩子被抱走的那几天,秀琴会像疯了的母狼一样,赤着脚在雪地里撕心裂肺地哭喊、一边流着口水一边在地上到处刨土,凄厉地尖叫着要找自己的娃娃。

但过了几天,她又会回到麻木的状态,怀里死死抱着那块干枯的红柳木,对着黑夜咯咯地傻笑。林曼华自己走不出四周全是眼线的首长大院,只能在深夜刘德山睡熟后,一边抽着泪,一边偷偷摸黑将自己那份首长配给的、省下来的雪白面粉馍馍与暖和旧棉袄揣进怀里。去央求每晚负责在营区巡夜的随从官萧克诚。

萧克诚将物资藏在军大衣里,每到深夜巡逻至东头马厩时,便会借着月光的掩护,一言不发地将馍馍和棉袄塞进秀琴睡的干草堆里,并用那支少校配枪的枪口,冷冷地将周围那些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绿着眼睛的底层老光棍们一次次死死逼退。秀琴看见萧克诚扔下的馍馍,傻笑着抓起来就往满是泥垢的嘴里塞,一边嚼一边一脸天真地唱着长沙的童谣:「月亮粑粑,肚子大大的……」

林曼华站在高高的砖瓦房窗前,望着黑夜里东头马厩的方向,心死得像戈壁滩上的碎石。这群当年穿著白衬衫、蓝色百褶裙,在烈日下挤破了头报名、发誓要当「独立新女性」的长沙女学生,最终集体沦为了这片大漠深处最廉价、最随意的土地开垦工具与人口繁衍机器   。她们用自己的血肉与被阉割的尊严,活生生地为新政权在塞外的风沙里,祭献出了大时代高亢军歌下的残酷血肉地基。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