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余光看向江澄，看见他下颌紧紧绷起，长长的眼睫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看着他隐忍沉默、无人窥见的脆弱模样，闻浮枝心头一软。
剧场昏暗无人留意，周围只剩舞台轰鸣与沉凝寂静。
她鼓起所有勇气，指尖微颤，悄悄挪过去，轻轻复上了江澄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手背。
她的掌心温热柔软，力道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
江澄浑身一僵，翻涌的情绪骤然停滞。
积压在心底无人知晓的压抑、孤独与委屈，在被她触碰的瞬间尽数崩塌。
他几乎是本能的反手，稳稳扣住她微凉的手。
少年的掌心宽大滚烫，带着薄茧，力道克制，掌心里的小手像块玉一样，他生怕控制不住用力了就给人捏疼了捏跑了。
昏暗光影里，两人的手紧紧相握，藏在座椅缝隙之间，隐秘又亲密。
他紧绷的肩线悄然松弛，垂落的眼眸里，翻涌的阴郁尽数褪去，只剩掌心传来的、独属于她的温热。
第一次和异性如此亲密，还是在看他最喜欢的话剧时，又是他心动的女孩。
江澄脑子里现在是一团浆糊，半点没有看话剧的心思，全部注意力都在手上，触电般的酥麻通过全身，掌心因为过度紧张冒出点点汗意。
又不敢抽手擦擦，又担心闻浮枝嫌弃，心里急的打转，要是因为手里有汗让人讨厌他真的想死的心都有了。
直到大幕缓缓闭合，全场沉寂几秒，才爆发出潮水般的掌声。
顶灯次第亮起，照亮观众席一张张恍然又怅然的面孔。
江澄这才恍惚过来话剧居然已经结束了。
离场的人流缓缓涌动，两人坐在那谁都不开口，等着人群几乎散尽，闻浮枝试着擡了下手臂，想把手抽出来。
江澄使了点力回握，不等闻浮枝开口，“走吧，吃点好吃的？”丝毫不提松手的事。
“啊，好。”闻浮枝安静地被牵出剧院。
两人没有立刻走，沿着剧院外的人行道慢慢散步。周遭还有不少刚散场的观众，三三两两还在讨论方才话剧的剧情。
一路无话，沉默走了一小段路，闻浮枝斟酌措辞，背了一整晚的小抄没用上太浪费了。
轻声开口：“看着是一出荒诞喜剧，细想其实挺悲凉的。所有人都希望波波按照他们期待的样子活，甚至按他们期待的方式死去，却没有人在乎波波本人到底想不想要。”
江澄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向她。眼神亮亮的，像是发现了珍宝。
“是啊。”他低声应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枪代表反抗，玫瑰是心底仅剩的一点理想，谎言就是那些冠冕堂皇，强加在别人身上的道理。”
这些台词，他从前自己反复揣摩过无数遍，今天由闻浮枝口中说出来，竟生出一种被人看懂的恍惚。
闻浮枝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还好熬夜做的功课派上用场，这跟高考压中大题拿满分有什幺区别。
她又试探着往下说：“很多人身处泥潭，不是败给现实，而是被旁人的期待绑住手脚。”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江澄长久以来的伪装。
他停下脚步，站在行道树的阴影之下，逆着光银发被阳光照射染成浅金色。
“你说得没错。”他垂眸，认认真真地看着闻浮枝，“有的人的人生轨迹，从出生那一刻就已经被写死。”
他很少对外人袒露这些，今天被话剧勾出心事，又面对着眼前的闻浮枝，那些憋在心底许久的话，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闻浮枝一时不知道说什幺，写死了荣华富贵的一生吗？最大的烦恼是花不完的钱吗？闻浮枝心底的恶意像泉眼一样，咕嘟咕嘟冒出黑水。
天龙人就是矫情。至少在闻浮枝这她没心思管什幺理想什幺人生，她只想不再继续为生存苦苦挣扎。
江澄很快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敛住翻涌的心绪，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想要把这份脆弱重新掩藏回去：“不好意思，看完戏有点代入过头。”
他擡眼看向闻浮枝，女孩眉眼柔和，并没有流露出诧异或是猎奇的神色。
那一刻，江澄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好想问问，会不会有一个人，可以不带着预设的眼光，完完整整接纳真实的自己。
十指依旧交扣在一起，闻浮枝轻轻晃了晃两人相握的手，掌心贴紧他的，用这个无声的动作告诉他，自己站在他这一边。
江澄指尖微微收紧，将她的手攥得更牢一点，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人行道的地砖上。
可闻浮枝心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内心却在暗自腹诽。
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思，就这幺藏在紧紧相握的两只手之下，谁也没有戳破。
江澄并读不透她心底翻涌的念头，只当她的沉默是体谅。
他望着她柔和的眉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方才盘旋在心底的那句话，冲动之下脱口而出。
“闻浮枝，我想我应该是喜欢上你了。”
“一看到你我的心跳就变得很快。”
“每天满脑子都想见到你。”
“你摸摸看……”
把闻浮枝交握的手放在了胸口，闻浮枝感受着掌下咚咚加快的心跳震动，装作不经意地想把手抽开，江澄自然不允许她抽手，又把手按回去。
这一来一回可是让闻浮枝占尽便宜。
嗯，胸肌练的不错，够带劲。闻浮枝心里默默点评道，她对江澄的表白并非没有触动。
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江澄就是她的最优选。
唯一可惜的是他家世过于显赫，哪怕借鉴前人的借子上位成功率也极低，不过江澄有颜有钱，跟他在一起总不会吃亏。
“我知道我们还没认识多久，我这样表白太过仓促会让你质疑我的真心，但我一刻都忍不了了，我想有个机会可以和你慢慢了解。”
“我还年轻，从没谈过恋爱，身边连母蚊子都没有，身子干净，长得也不差，哦对了我还有很多很多钱都可以给你。”见闻浮枝久久不回应，江澄开始口不择言起来，过于紧张说话也颠三倒四。
“好，我答应了。”闻浮枝轻飘飘地抛下一句，她承认她被最后一句话打动了。
“啊？”江澄还处于懵圈状态，没想到事情进展如此顺利。
“走吧，男朋友，我饿了。”闻浮枝戳了戳江澄胸口。
“好，走。”江澄整个人像被下了降智光环，呆呆的，嘴角还挂着诡异的微笑。
毫无意识地走到库里南旁，司机问了好几次“少爷，去哪里”都充耳不闻。
还是闻浮枝拧了一把他的腰才让他回神。
闻浮枝拧完之后又升起后悔，刚谈恋爱就这样会不会太娇纵，影响她的形象。
疼的，不是梦！江澄没感觉被冒犯到，仿佛如梦初醒般。
“回家，见爸妈。”江澄难以按捺心中的激动，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闻浮枝瞳孔一震，彻底慌了。这进度也太快了！她还不想现在就走拿着两千万离开我儿子的剧情。
手上更是下了狠力，揪住江澄腰侧软肉狠狠一旋。
“你干嘛，我不要现在去，我还没准备好。”闻浮枝贴近他耳边，小声拒绝道，生怕司机能听见。
腰上传来清晰的痛感，江澄终于彻底冷静下来，连忙改口，乖乖对着司机报地址：“噢，不去家里，掉头，去南庭隐味。”
司机应声发动车子，平稳汇入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密闭的空间氛围感十足。
江澄侧头直勾勾盯着闻浮枝，眼底的笑意就没停过，温柔又直白，看得她一阵不自在。
“别看了。”闻浮枝羞恼地撇过头，他那眼神想要把她活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