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13 像个人

青仪走进日日便利商店时，青宇正站在柜台后面，一手接客人的东西，一手示意她等一下。

她把手机举起来，指指里面的资料。

「印东西。」

他点头，没空回她。排在前面的客人还在找付款画面，后面的人已经把一袋东西推到台上。青宇先将两边的商品分开，告诉后面那位稍等，再把扫码的位置转向前一个人。

青仪往旁边站，免得堵住入口。

一名跟他们年纪相近的女店员走过来。

「妳要列印吗？」

「对，讲义。」

「我先帮妳看。」

青仪将档案页面开给她。对方带她到机台旁，确认份数与双面设定；青仪滑到最后一页，发现有一行跑到下一张，皱了皱眉。

「先不要按，我改一下。」

女店员把手移开，站到不挡她的位置。

手机上方跳出郁婷的讯息。

【他又跟我说再看看。】

青仪盯着那几个字，回她：【他到底要看多久。】

女店员正好问：「妳这边好了吗？」

「好了，谢谢。」

青仪收起聊天画面，将修改过的档案重新送出。机台开始吐纸，她伸手接了前几张，先核对页码。

柜台那边的声音一直没断。

外面又进来两个学生，站在热食柜前讨论要不要加热。另一个客人拿着一张缴费单，问能不能刷卡。青宇一边听前面那位付款失败的提示音，一边把条码机挪到顺手的位置。

「这个只能现金或转帐，」他说，「你先不要急，后面我帮你留一下。」

他的语气没有特别温柔，也没有装熟，就是很平。客人点点头，退到旁边找钱；后面的人往前补，他顺势把袋子打开，提醒对方冰品另外放。

青仪靠着列印机旁边的墙，手里拿着刚吐出来的纸，看见他用手背把收银台边缘一张快掉下去的收据压住，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结帐。

有客人拿着取件讯息来，青宇核对后转身找包裹，回来时先将件放到柜台里侧，接着替前一位把找零点清。他说话不大声，却没有一个人需要再问他现在轮到谁。

档案是刚刚在路上才改完的，教室在两条街外，再半小时就上课。

青仪低头看手上的纸，第二张第三段有个单字少了一个字母。萤幕上看了三遍都没发现，印出来一眼就看到。

重印整叠来不及。她小声骂了自己一句，从包里翻出笔，把纸压在机台上盖，补上那个字母。往下看，同一个字后面又错一次，她也补了；再往下是一个多出来的空格，她画一道弧把字勾回去。

改到一半，她擡头往柜台看。青宇正侧着脸跟客人说话，听不见在说什么。

再低头时，笔尖还停在纸上。刚补好的那个字母被她又描了一遍，描得太重，翻过来，纸背都凸起一点。

她把笔收回包里，剩下的先不改了。

女店员看列印还要一会儿，走回去帮忙。她指着一笔操作问他，青宇低头看萤幕。

「这个我还没做过。」她说。

「妳先不要送出，我看一下。」

他看过，指出其中一栏，让她自己改。下一位客人往前站，他便接过去，没有把整台机器抢回来做。

「这样？」女店员问。

「嗯。下次看到这个代码先看右上角，不要先按确认。」

「喔，好。」

她把那笔流程做完，明显松了一口气。青宇没有夸她，也没有笑她，顺手把旁边没拆开的袋子往她那边推。

「这个妳来。」

「蛤，又我？」

「不然妳下次还是不会。」

女店员小声抱怨一句，还是接过去。那种抱怨不是怕他，比较像已经知道他不会真的把她丢在那里。

青仪手里的纸又叠高一点。

有客人问热食在哪，他指完方向，又补一句柜台前有夹子。人走错，他也没翻白眼。青仪原本准备抓他一个不耐烦的表情，等到手里又多了两页纸，仍没等到。

她低头检查列印内容，却把同一页看了两次。

女店员忙完那笔，回来看她。

「纸有少吗？」

「没有。」青仪把页面对齐，「林青……咳，那个男生上班都这样吗？」

「哪样？」

她往柜台看了一眼。

「就，这样。」

女店员跟着看过去。青宇正将刚找过的包裹区整理好，客人再喊他，他回头应了一声。

「喔，他很熟啊。我刚来，有不会的就问他。」

「看得出来。」

「他嘴很欠，」女店员又补一句，像想替自己的称赞找平衡，「可是教人的时候满清楚的。」

青仪差点笑出来。

这句她就懂了。

嘴很欠。这部分她认识。

可是教人的时候满清楚的。这部分她刚才才看见。

她跟他一起长大二十四年，却是第一次站在旁边，看他把别人的事一件一件接住处理好。

这个青宇不是今天才有。客人知道，同事也知道，只是她以前没看见。

「妳没看过他上班？」

青仪摇头。

对方笑了一下，声音放低。

「你们交往不久喔？」

她手里那叠纸停在半空。

「What   the   hell   are   you   talking   about?」

女店员的笑跟着停住。

「啊，不是吗？不好意思，我看妳一进来就找他——」

「我是他姊。」

「姊姊？」

「双胞胎姊姊。」

对方看看她，又看看柜台，像要重新把两张脸放在一起比。

青仪把纸抱到胸前。

「不用看，不是店里第二件优惠。」

女店员这才笑出来，忙着说不好意思。青仪也笑，伸手将最后几张纸接起来，请她帮忙确认费用。

等青宇终于空下来，她已把印好的讲义放进资料夹。

「印完了？」

「不然等你，明天才上得到课。」

「刚刚人很多欸。」

女店员从旁边经过，朝青仪笑了一下。青宇看看她们。

「怎样？」

「她刚才以为我们是情侣。」青仪说。

青宇看看同事，对方已经笑着遮住脸。

「辛苦妳了，」他说，「误会这么大。」

青仪拿资料夹碰了他一下。

「谁比较辛苦？」

她将资料夹拉链拉好。柜台暂时空着，青宇把歪掉的商品推正，动作做完才看她。

青仪想起刚才他让同事自己操作的样子。

「你上班都这样喔？」

「哪样？」

她打量他两秒，终于给了评语。

「Almost   hum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