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11 橡皮擦

十月快过完，青仪出门吃生日饭，走了两个路口，还不知道自己要吃什么。

白天的课从早排到傍晚，午餐是两堂课中间站着咬掉的半个面包。那半个面包现在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青宇是从店里下班直接过来接她的。出门时他还在打呵欠，外套上带着一股关东煮的味道。她凑近闻了一下，皱眉，又闻了一下。

「妳在干嘛？」

「确认你有没有偷吃。」

「我下班就直接过来了。」

「那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

「关东煮。客人的。」

「最好是。」

青宇拿着手机走在前面。她跟上去看，他把萤幕往另一边偏。

「你到底订哪里？」

「到了就知道。」

「我付钱欸。」

「所以让妳晚一点知道。」

「我先讲喔，寿星饿超过半小时会咬人。」

「别忘了我也是寿星。」

她伸手要掐他，他往旁边闪，差点走过转角，又低头确认一次地图。

他倒退两步，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再转回来。

「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路？」

「第一次来是要多熟？」

「那你挑什么？」

「好吃的啊。」

「你又没吃过。」

青宇看她一眼。

「妳今天问题很多欸。」

路口刚好转红灯。青宇停下来，又打了一个呵欠，眼睛眨得很慢。

「寿星不可以在路边睡着，很丢脸。」

「我眼睛先下班。」

她看了一眼他眼下那圈青，没说什么，伸手把他外套歪掉的领子翻正。

「站好，带路的。」

最后两个字劈了一下。

「妳声音怎么了？」

「讲一整天，额度用完了。」

「那今天少讲一点。」

「你想得美。」

说完她自己也打了一个呵欠，打到一半瞪他，好像是他害的。

绿灯一亮，他整个人像是重新开机，比她还早一步跨出去。

对面一摊炸物刚起锅，油香整片扑过来。青仪的脚慢下来，眼睛已经在看锅里捞起来的是什么。

「再走不到，我就进这间。」

「生日吃咸酥鸡？」

「谁规定生日不能吃咸酥鸡。」

摊子后面的老板擡头：「小姐要什么？」她真的张嘴了。

青宇勾住她肩上那袋东西的背带，把人从摊子前面拖走。她顺势把肩膀一缩，整袋就留在他手上。

「寿星不背东西。」

他掂了一下，往袋口看，最上面那叠纸红字比黑字还多。「妳是把整间教室背出来？」

「明天要发的讲义，还有没改完的作业。」

「生日还改作业？」

「作业又不会因为我生日自己改好。」

她把领口上还夹着的红笔也抽下来，丢进他手上那袋。

「妳连这个都忘了拿下来？」

「它自己要跟来的。」

拖没两步，两个人的手机一起震了，他的在手上，她的在包里。妈妈，各自一则。她的是【青仪生日快乐，今天好好吃一顿，工作不要太累。】他的只有【青廷生日快乐。】

「三句，你一句。」

「长是因为要叫妳吃饭。」

「那也是字。」

青宇啧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啧那一句，还是啧妈妈开头那两个字。他回了一张贴图，把手机转回地图，提着那袋讲义又走到前面去。

青仪低头回：【谢谢妈，已经在吃了。】

「妳一定回已经在吃了。」前面的人头也没回。

「……快到了，快到就算。」

她本来还想问价钱，前面的人已经把手机收起来，往一扇玻璃门擡了擡下巴。

「就这。」

青仪看见门边的字。

树里。

她的脚停在门外。透过玻璃看进去，里面有人正将一盘菜放上桌，客人移开水杯，腾出中间的位置。很普通的一个吃饭动作，她却先想到另一张桌子，自己伸出去的叉子，还有予辰当时坐的方向。

青宇已经碰到门把，回头等她。

「干嘛？」

「……你怎么会订这间？」

「妳自己以前传给我说好吃的啊，我还特地翻纪录欸。」

她望着他。

青宇又把手机拿出来。他往上滑了几下，改用店名搜寻，点出一张食物照，举到她面前。

照片底下果然有她打的字。

树里。

好吃。

青仪伸手将照片放大。盘边被她拍进去一小截餐具，食物还没动，光线正好。她记得自己那时不让人先吃，要拍完才放行。

照片外面的东西，弟弟一样也没看见。

「妳自己认证的喔，」他说，「难吃不要怪我。」

她将手机推回去。

「你为了吃我一餐，翻这么久？」

「生日一年一次，不然咧。随便吃喔？」

门里的服务人员朝他们看过来。青宇隔着玻璃比了两根手指，又回头问她：「妳不吃？」

青仪再看一眼里面。

不是原来那一桌。就算是，也不会有原来那个人坐在那里等她。她今天有点饿，眼前这个白痴还在等她回答，手握着门把，眉头越皱越紧。

「……也好。」

「什么也好？」

她往前一步。

「那就来洗记忆吧。」

青宇皱起眉。她看着他那张完全没跟上的脸，忽然知道这餐可以吃了。

「今天你是我的橡皮擦。」

「蛤？」

「Eraser.   E-R-A-S-E-R.」

「我不是问妳英文啦。」

她已经推开门，回头催他。

「进来，橡皮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