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04 华侨

青宇把合照缩回去。

「现在喔？」

「开扩音。」

她盯着萤幕。他连先传一句【救我】的空档都没有，拨出去，按下扩音，把手机平拿在两人中间。

响第二声的时候，他开始希望没人接。

第三声就接了。

「Hello?」

背景有人说英文，青仪离手机远了一点，回了句「See   you   next   time.」，脚步声跟着响起。

「妳在哪？」

「I\'m   just   leaving   work.   Why?」

她才刚下完课。青宇眼角余光瞄到面前的人，正专心听着。

「那妳现在有空吗？」

「Why?」

「过来一下。我请妳吃大餐。」

电话那头的脚步声停了。

「Really?」

「真的啦。」

「Where   are   you?」

他报了商场和门口的位置，说就在外面等。青仪回了声「Okay.」，挂掉电话。

「外国人？」

青宇还来不及把萤幕关掉。

「……华侨？」

她看着他。

青宇把手机垂到身侧。今天说话为什么一直带问号，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们走到门口侧边等。她把饮料放在矮台上，杯壁的水一点一点往下淌。青宇几次想开口，她就看过来，他又只剩下喝饮料。

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一眼来电，接起来。

「是，我是。」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听着，没有看他。

「不用了，订位取消。」

「对，两位。取消。谢谢。」

她挂掉，把手机收回包里，又去看商场门口。

青宇听完了整通。他刚刚才在电话里跟别人说要请吃大餐。他低头咬住吸管。

杯子见底时，青仪终于出现了。

浅棕色中长发随手夹在脑后，空气浏海被风吹乱了，底下一双圆圆的眼睛，右眼角下方那颗小痣跟照片里一样。皮肤白，脸颊还带一点婴儿肥，素着一张下班的脸，经过商场门口时，还是有人回头多看了她一眼。素色上衣、长裤、平底鞋，肩上挂着一只塞了讲义的布袋。她边走边把手机丢进袋里，擡头找到他，眉毛先扬了一下。

青宇立刻迎上去，两只手张开。

她停步，看了看他的手。

别问，拜托先别问。

青宇又往前半步。青仪背对着矮台那边，手从布袋旁边擡起来，结结实实尻在他肚子上。

「呃。」

他弯下去的同时，她顺势把手臂搭上他的肩，将人勾住。

「What   did   you   do   this   time?」

声音很低。

他往后瞄，再看她。青仪跟着看了一眼思涵，回头望他。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她的眉头反而皱得更深。

「所以妳就是他女朋友？」

答案从后面送过来。

青仪转过身，手还挂着。她看思涵，再慢慢把脸转回来。

青宇不敢笑，只能看着她。

「……对啊。」

她勾在肩上的手臂忽然收紧，另一只手隔着衣服，捏住他腰侧一小块肉。

青宇吸了一口气。

她也跟着笑了一下。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一阵——」

青宇才开口，思涵便打断他。

「我问她。」

他闭嘴。青仪用两根手指把滑下来的布袋背带推回肩上，没有回答多久。

「怎么了吗？」

「妳知道他最近在跟我出去吗？」

「喔。」青仪看他。「出去。」

那块肉又被转了一点。

「不只是出去。」

青宇感觉到青仪的手停住了。

思涵看着她，等了一会儿才问：「他都没跟妳说？」

「我……」

青仪松开掐他的手，改去拉布袋的背带。她望了望商场门口，又看一眼青宇，嘴角那点笑没了。

思涵还在问：「妳知道我是在说什么吗？」

「Sorry,   could   you   say   that   in   English?」

青宇擡头。

青仪迎着思涵的视线，一个字一个字补上：「我，中文……没有，很好。」

青宇盯着她。她没看他，脸上是一副等人翻译的客气表情。

她怎么会知道？

「妳刚才不是还……」思涵说到一半，停了。

青仪微微偏头。

没有人再讲话。

思涵看了一眼搭在青宇肩上的手。青仪没有放，青宇也没动。他知道现在从那只手底下钻出去更奇怪，可是继续站着也不对。

「那个，我可以——」

思涵把矮台上的饮料拿起来。杯底留了一个水圈。

「不用了。」

她先看青宇，再看青仪，嘴唇抿了一下。

「好。那就……祝你们幸福。」

青仪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

青宇喊了一声「思涵」，她没停。他看着她走过玻璃门，沿骑楼往另一边去。手上的空杯被他捏出一道凹痕。

青仪等人走远，直接转过来。

「到底什么鬼？」

「很复杂。」

「我现在很饿，你最好不要复杂。」

他揉着腰，先问：「妳干嘛突然装不会中文？」

「不然咧？她一直问，你又一句都不讲。」青仪把布袋重新背好。「我想赶快结束啊。你知道那个包有多重吗？」

「所以妳不知道？」

「知道什么？」

青宇看了看她。

「……我刚刚跟她说妳是华侨。」

「……蛤？」

「她听妳讲英文，就问是不是外国人，我就——」

「林青廷。」

他成年就改了名，家里没有一个人跟着改口。她只要连名带姓叫这个旧名，下一秒就是拳头。

他往后退。

青仪一拳追上他的上臂。

「妳刚刚自己演得很顺欸！」

「Shut   up.」

「好啦。」

他揉完腰又揉手臂，转头看骑楼那一端。人已经不在了。

青仪拿手背碰了碰他的胳膊，指向商场入口旁边的餐厅。灯箱上印着套餐，最下面那个价钱都破千。

「I\'m   hungry.」

青宇看完价钱，再看她。

她指着门，等。

「吃吃吃，胖死妳。」

小腿又挨了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