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江户那天,天已经擦黑。
江户比你想的大。花街的街走一刻钟就到头,这里走了一刻钟,还是房子,还是人,还是灯。
顺着人流一直往里走,走到歌舞伎町附近,路边是密密挨挨的房子,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你们身上,是一分钱都不剩了。
就是这时候,你们拐进了路边一块被房子圈起来的墓地。
说是公墓,有些擡举了,不过是一片零散立着石碑的地方,有些新些,有些已经歪了,苔藓从底座爬上去,把刻的名字盖得模模糊糊。
周围是歌舞伎町的边缘,巷子窄,人不多,偶尔有人经过也是匆匆一瞥就走。
银时在墓园边上站了一会儿,扫了一圈四周。
安静,别人晚上不敢来。
银时觉得这里比旅店强,至少不花钱。
天彻底黑了,风从坡下吹上来,空气中带着一点泥土和草叶的气味。
你在一块石碑底下坐着,银时在你旁边,腿伸得很长,后脑勺靠在碑座上,阖着眼,摆出一副就地睡过去的样子。
肚子叫了。
不是你的,是他的。
银时睁开眼,摸摸自己饿扁的肚子,又看向你。
“…不是我。”你看着他。
他盯着碑座看了半晌,才认账。“好吧,是我。”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沿着墓园慢慢走了一圈。
你看着他的背影在石碑之间晃来晃去,天然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浴衣的下摆扫过野草。
他走得随意,晃晃悠悠。
绕了半圈,在一块看起来比较新的墓碑前停住。
那座坟修得比周围体面些,碑前摆着供品,两碟点心,一盘水果,最显眼的是三个白白胖胖的馒头,摆在供盘正中间,还冒着一点热气,摆上去没多久。
银时蹲在坟前,盯着那几个馒头看了很久,然后回头望你一眼。
你坐在不远处,天太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你看得见他的犹豫,他手伸出去又收回来,收回来又伸出去,最后拿定主意,连盘子一起端起来。
他先对着墓碑双手合十,低头嘟囔了一句什幺,才转身走回来。
你看着他手里的馒头。“…这是供品。”
“供品也是食物。”他在你旁边坐下,递给你一个,“还是热乎的,说明这位先生的家人刚来过不久。”
他把馒头掰开,里面是豆沙馅。
“有馅的。”他语气里甚至带了一点欣慰,“运气不错。”
你咬了一口,甜的,豆沙很细,面皮松软,是正经店里的东西,不是随便蒸的那种。
走了一路,饿得发慌,这一口下去,肚子里那点空总算被填上了一小块。
银时咬着馒头,靠在石碑上,嚼得很慢。
吃完他的目光落到那块坟上。
“……多谢款待。”
他对着那个方向说了一句,语气倒是正经的。
你也跟着说了一句,然后继续吃。
你们就这样在墓园里靠着石碑,吃掉了别人供奉给亡者的馒头。
夜更深了,风也凉了。银时把外衣脱下来往你肩上一搭,你推回去,他又搭上来。来回两趟,他才“啧”了一声,说你再推他就把馒头吐回去。
怪恶心的,也难怪你每次都争不过他。
他把外衣在你肩上掖了掖,然后靠过来,肩膀抵着你的肩膀,胳膊从你身后绕过去,把你往他那边拢了一点。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你以为他睡着了,可没过多久,他闷闷地开了口。
“之前把你撂在路边等着,我干什幺都不安生。”他盯着黑漆漆的前方,“这儿不一样,总能寻个地方安置你。”
夜色又沉了一层,他才又开口。
“先安顿你,再出去找钱。”
“跟着我。”他说得很轻,“饿不着你。”
“不过也吃不起什幺好东西就是了。”
你手指在他袖口上碰了一下。
他靠在你肩上,天然卷蹭着你的衣领,痒痒的。
银时不再说话,刚才那句话说出口,已经掏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你借着月光看清他的睫毛,还有眼角那一点没舒展开的倦意。
你伸手碰了碰他的头发,指尖从额前往后梳。
他没躲,反而把头往你手心偏了偏,呼吸落在你手腕内侧,温热的。
天蒙蒙亮,你们是被一个声音叫醒的。
“你们两个……”
声音不大,却压得人心里一紧,那口气明显忍着没发。
墓园里还浮着一层白气,石碑上凝着露水,风一吹,凉得人一下就清醒了。
银时先醒。
他睁开眼,视线对上一双居高临下看着他的眼睛。
站在你们面前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头发盘起来,穿着深色的和服,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她脸上没什幺表情,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威严。
她的目光从摆在你们旁边只剩一个馒头的供盘挪到银时身上,最后又落到你身上。
“我给我家老头子供的馒头,”她的声音压得很平,“你们倒是吃得挺香。”
银时慢慢站起来,动作里带着一点心虚,可脸上很快恢复成平时那副样子,眼皮半垂,嘴角没什幺弧度,往那儿一站,被抓了现行也照样不慌。
“这个。”他把供盘里最后一个馒头拿在手上,“味道不错。”
那个女人的眉毛动了一下。
“豆沙馅的,”银时继续说,点评得一本正经,“甜度适中,面皮松软,是正经手艺。你家老头子口味不错。”
你站在旁边,看着他当着供品主人的面点评供品。
那个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被逗笑的,是那种“这世道什幺人都有”的笑,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笑完,看了银时一会儿,又看了你一会儿,目光在你身上停的时间比在他身上长。
你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在那儿不动的时候,肩颈的线条和腰背的弧度还带着花街里养出来的习惯,不是刻意的,是几年练出来的底子。加上那张脸,哪怕头发乱了,衣服也皱了,那股劲儿也藏不住。
“花街来的。”她说得笃定。
银时的神情动了一下,快得几乎捉不住。
他往你身前站了半步,把你挡在身后,背过去的手碰到你手腕,轻轻握了一下。
她看着银时护你的动作,松开了皱着的眉,没再问,只是把手里的布袋往地上一放。
“里面是饭团,还能吃。”
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这条街往里走有个酒馆,叫登势。要是没地方去,就过来。”
银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公墓外的小路上,才把目光挪到手里的馒头上。
“……登势。”
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回头看你。
“走?”
你跟上他。
他弯腰拎起布袋,拿出里面的饭团递给你,又顺手把馒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声“走吧”,牵住你的手往外走。
他的手掌比你的大,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刀握出来的。
走过那些歪歪斜斜的石碑,走过长着青苔的青石板路,沿着那女人离开的方向出了公墓。
出了公墓,银时站了一会儿才往前走,在路口辨认了一下方向。
你跟着他往里走。拐进这条街,没走多远,前面就出现一栋两层的老房子。
房子有点旧,门口挂着一盏灯笼,在白天的光里显得有点暗淡,招牌上写着“登势”两个字。
银时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
酒馆里面比外面宽敞些,一楼是吧台和散座,地板被踩得发亮,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味和烟草味。
柜台后面站着刚才那个女人,正在擦杯子,看见你们进来,把杯子翻了个面,又擦了一圈。
“来了。”她扫了你们一眼,“二楼自己收拾,钥匙在柜台上。”
擦完那只杯子,她的目光又转到你脸上。
“我这缺个帮手,你留下来帮我看店。”
“你嘛。”她又瞥了银时一眼,“爱干嘛干嘛。”
你应了下来。
银时站在旁边,嘴上说着“我也帮忙啊”,被婆婆一个眼神瞪回去。
“我只需要看板娘,男人就算了。”
说完她就赶你们上楼。
打开门就是一股灰尘的味道,你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榻榻米踩上去像踩着层层叠叠的旧报纸,什幺家具都没有,空空荡荡的。
你们花了一上午把屋子收拾出来。
他扫地提水,你开窗擦灰,灰从窗户扬出去,被风卷了个弯,又洒回窗台上。
他靠着门框看你把最后一块抹布拧干,说:“差不多得了,再擦下去木头都给你擦没了。”
晚上,登势婆婆从楼下递上来两床旧被褥,被面洗得发白,有股樟脑味,不过很干净。她把被子往打扫好的榻榻米上一扔,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没说好也没说坏,只是看了你一眼。
“明天早晨就下来。”
她指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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