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开国多年。
你记得小时候听人说过,那些从天上来的家伙带来了很多新东西,电灯、电车,还有各种你叫不出名字的机器。
可你所在的地方离江户很远,那些东西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茶余饭后的闲话,真正落到眼前的只有越来越贵的米价和越来越难做的生意。
而你家就是那桩越来越难做的生意里的一个。
你在城边一处不算大的花街里待了几年。
这里没有吉原那样声势浩大,也没有闻名天下的花魁。
街道不长,从这头走到那头不过一刻钟的脚程,两侧挨着几家花楼,门脸都不算大,木招牌被雨水和烟火熏得发黑,只有入夜以后挂起成排的红灯笼才显出几分热闹来。
青石板路被无数双脚踩得发亮,缝隙里长着细碎的青苔,下雨的时候变得滑腻腻的,姑娘们走过都要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
空气里总飘着一股淡淡的脂粉味和酒气,混着从后巷飘来的烟火气,是一种你一开始不习惯、后来却渐渐麻木的味道。
三味线的声音从纸门后透出来,断断续续的,混着酒客的笑声和女人的娇嗔,一直到深夜才慢慢安静下去。
你向来不喜欢想这些事情。
比起那些,你更习惯坐在窗边练琴。
花街的下午总是很安静。
客人们还没来,姑娘们大多在补觉,只有你抱着三味线坐在廊下,手指在琴弦上拨来拨去。
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你脚边打出一小片光斑,你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听着琴弦震动的声音,心里空荡荡的。
掌事的人说过你好几次,说你这样不行,应该多出去走动,多在客人面前露脸,可你只是点头,回头还是坐在老地方。
你不想出去,不想见人,不想对着陌生人笑。
你只是想坐在那里弹你的琴,等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后来掌事也懒得管了。
她也不是没管过,最开始那半年,她几乎天天到你跟前念叨,嫌你见了客人不知道迎,走了也不知道送,嫌你一天到晚抱着把琴跟抱着命似的。
你听着,点头,该坐廊下还是坐廊下。
花街里有花街的规矩,不听话的姑娘,不给饭吃、关柴房、叫姉女郎来训,手段多的是。
有一回她忍无可忍,让人把你从廊下拖进后院堆杂物的小屋,锁了一天。
晚上她开了门,进来擡手给了你一巴掌。
打完捏着你的下巴把你的脸转到月光底下看了看,确认没有刮伤才松开。
“你是我花钱买的,进了花街可就别想再清高。”
她退后一步,抱着胳膊,目光从你脸上慢慢往下走,很仔细,像在验一件刚从库房里搬出来的货。
看完什幺也没说,转身走了。
门没锁。
你坐在黑屋子里,脸上发烫,碰一下又疼得缩回手。
再后来你学乖了一点,可也没好到哪里去,但是管事的人再没打过你。
管事的人不是心疼你,是心疼那张脸。
她发现你这个姑娘虽然不爱说话,但长得实在出挑。
不是那种一眼就扎眼的漂亮,是越看越挪不开眼的那种。
皮肤白,白得干净,没有一点杂色。
眉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软,眼尾微微上挑,弧度很浅,像随手勾的一笔,不够经心,可偏就带出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来,可不看你的时候,那点笑就散了,眼底空空的,像风吹过水面,什幺痕迹也没留下。
鼻梁挺直,薄唇,不说话的时候习惯轻轻抿着。
脖颈细长,从耳后到肩线那一段弧度生得极好,夏天穿薄衣的时候,露出来的一截像是刀裁的玉。
她在这条花街待了半辈子,什幺样的姑娘都见过,有艳的、有娇的、有会撒娇的、有会来事儿的,可你身上那种东西不一样。
没有讨好,不是卖弄,甚至不是美,是一种让人不敢随便靠近又忍不住想凑近的东西,像橱窗里摆着的一件贵器,谁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一眼。
她见过太多姑娘把自己往前送,客人反而往后退,而你什幺都没做,那些来花楼的客人反而主动打听,廊下那个弹琴的姑娘是谁?多大了?什幺时候挂牌?
掌事心里那杆秤慢慢歪了。
你太安静,不会来事,真扔到酒席上未必抢得过那些嘴甜的姑娘,可她转念一想,那些嘴甜的姑娘一年能出几个?
满大街都是。
而你这样的,五年未必出一个。
上一个花魁花了几年才捧出来,太慢了。
于是她想了很久,决定把你往另一种方向培养,出身没落武家、教养很好、温柔安静、不轻易开口的姑娘。
这样的姑娘在花街也有市场,有些客人就喜欢你这种话不多、坐在那里像一幅画的感觉,觉得你神秘、清冷、和其他姑娘不一样。
掌事算得清楚,你这样的姑娘一旦推出去就不能随便卖,要捧,要让你看起来更不容易得到,等那些客人争起来,价钱自然就上去了。
可她不知道,你不是在装,你只是真的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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