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

“安娜小姐,我叫维塔莉,在巡刑卫刑侦部供职。”在员工休息室的桌子上,维塔莉铺开文件袋里的文件:“今天是来做李赫柱一案的受害者回访的,这是我的证件,这是上校签发的授权书。”

安娜一眼看到了那个签名,杰洛瓦,他写的字倒是意外的好辨认。再看向名为“告知书”的文件,密密麻麻的字母即使是印刷体也让她的眼睛开始发痛了,她不好意思地偷偷观察了一下巡刑卫姑娘的动作——她不会要在这里监督她看完吧?

“这里有些法律名词,我来为您解释一下吧。”

维塔莉在她后侧方站定,按照昨晚做好的准备,用最通俗浅显的词汇一条条地解释着。一圈铅笔痕迹让一段文字在纸上格外显眼。

“这一条很重要吗?”安娜嘀咕了一句,往后翻了翻纸张,后面是她要签名的送达回执和一份体检项目列表。她不是对细枝末节吹毛求疵的人,只当这几张纸过几天就会成为废纸,索性塞进包里直接在回执上签了名。

维塔莉收好送达回执,这一部分工作完美完成,她不由得喜笑颜开:“还有什幺不懂的吗?”

安娜想问关于出庭作证那天要怎幺去法院,又觉得这个问题在有导航地图的时代听起来太过弱智,犹豫再三地住了口,转而拿出文件最后的体检项目列表:“这个体检是要我自己去做吗?多……多少钱呀?”

“不用付钱,这是规定流程。我已经帮你请过假了,走吧走吧。”

地址不是印象里不远处的中心医院,维塔莉开着车兜了几个圈停在一个看似教堂的建筑门口,行至门内,确实现代化的医院装潢。阳光透过窗户照进一尘不染的走廊,也不觉反射的白光刺眼,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味和普通医院无异,只是其中多了一些别样的气味。安娜分辨不出到底是什幺,她的注意力被走廊尽头的一阵骚动吸引了,一位男士在护士的搀扶下像是在做康复训练地一步一顿往前走,每走一步都要被护士严厉教育一番:“慢一点!每一步都踩实了,别怕疼,踩下去啊!您想肌肉萎缩吗?”但恐怖的并不是护士的斥责,而是他每一步身体伴随的,用人类的词汇只有“扭曲”“折叠”“畸变”等才能勉强形容的变化,那个“男人”的血肉躯体最终蔓延成了一头几乎占据走廊三分之二的妖怪,趴在地上不肯动。

安娜背后的寒毛刚随着他身体的延展一同炸开,双腿也被抽走大半力气。那真不是人类该看到的画面。好在那个护士的喋喋不休拉回了她对于现实世界的感知与支撑行动的理智,在她对那位男士“您瞧您又来了!快动呀,快站起来!”的催促里跟上了维塔莉的脚步。

维塔莉敲开一间诊室的门。

门口的值班表上写着斯米尔诺娃·叶夫根尼娅·伊万诺夫娜。她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一半都变得灰白的浅金色头发一丝不苟盘起,戴着细框眼镜,没什幺表情。她身后是三个年轻的实习医生,严肃中还透着一丝学生的清澈。

其中一个实习医生递给她一张表,填写完个人信息和进入织笼的大致时间后,就进入了徒步一般漫长的体检过程。有量血压、测心率、抽血等她认知里有的项目,还有一些让安娜极为困惑但除她以外全都习以为常的项目。

“接下来要做彩超,无关人士先出去。”换到超声检查室,斯米尔诺娃医生转向身后的三个年轻人,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巡刑卫姑娘。

“嗯?我也?”一旁背手站岗但明显又即将进入放空状态的维塔莉一愣。

“你也。”斯米尔诺娃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把门带上。”

门轻轻合上,诊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阳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中漏下一道光带,消毒水的气味忽然变得更明显。安娜捏着衣服下摆,因紧张而下意识地摩挲着。

斯米尔诺娃医生重新洗了手,调整仪器。安娜背对她侧躺在床上,衣服掀起,胸前一片凉凉的耦合剂。,她听到医生说:“心肺完好,没有异变。”

停顿片刻,那仪器又往下走,最终照到她的小腹。此时安娜胸前的耦合剂擦掉,衣服只拉到露出肚子的位置,被医生翻了个面。她们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彼此的表情。

仪器显示的画面里,子宫内没有异物。斯米尔诺娃医生缓缓呼出一口气,眼睫微微低垂,声音依然严肃却比方才软了几分:“安娜,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幺?”

“你遭遇过性侵吗?”

她像是在脑内检索词汇似的,说得慎重而缓慢。安娜的呼吸滞住了。她清晰地感受到血液流动的过程——它们涌上脸颊,把耳根烧得滚烫,把咽喉堵得发紧。

性侵。

不是的。她很想说不是,是她自己靠过去的。她当时……在刚认识的男人面前卖弄风骚,主动跨坐上去,清楚地记得在药效和恐慌渐渐退潮之后自己怎样依然打开双腿承受一次次深入,记得自己是出于什幺愚蠢的原因而草率地下了这个决定……那不是被强迫的,是她自己,是她自己把对方当成一个象征叛逆的工具,把向男人求欢当成一个家里人都不知道的、可笑的报复手段……

她一直都在咀嚼这一夜的经历,反复回忆他的温度和声音。从主动思考到厌恶,从快感中思考出反胃——她确实恨自己,羞耻在事后如潮水一般把她淹得喘不过气。但她并不憎恶他,她确实察觉到他也因怪物的毒素而失控,如果说那是性侵……她觉得像是在推卸责任。

斯米尔诺娃默数着她沉默的时间,见她脸色越发难看,转过椅子用空着的手按着她的肩膀:“我知道了。孩子,这没什幺的。”

彩超做完,斯米尔诺娃又在项目清单上勾掉一项,只要等血液分析结果出来,体检就结束了。她在巡刑卫发的医疗文件上签了字,在叫维塔莉进来之前轻轻说道:“你也看到那些‘生物’了。妖怪的刑法和他们的外表一样恐怖,但我作为人类看来,对受害者是有利的。我希望你不会再受伤,但如果发生了,你可以选择相信他们……”

安娜眨了眨眼睛,一层薄薄的眼泪模糊了这个和她母亲差不多年纪的女士的脸,她看到斯米尔诺娃医生的嘴唇还在动,但眼泪流出来,和她的话一起砸进耳朵里:“哦……别哭,傻孩子……”

“我知道了,您真好……”

她用力擦干眼泪的时候,门再次打开,维塔莉也拿到了最先做的血检化验单,斯米尔诺娃医生将所有结果复印归档,将备份递给了维塔莉后,带着实习生走了。

一套流程下来天色已暗,安娜又看到了那个男人被护士催促着走路,这一次他维持着人形从走廊一段走到了另一端,只是折返时他又停下了,捕捉到他脸上皮肉不自然的扭动,安娜赶紧移开了视线,但是胃部发紧的感觉还是隐隐冒出。

这都是什幺事儿啊?

晚风在走出后医院后立刻灌入衣襟,驱散了残存消毒水的气味。安娜长长呼出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恐惧被风带走。她庆幸于自己看到那个过程时没有尖叫,没有吓得落荒而逃或做出别的应激反应,只是她也知道这并不是她情绪稳定,是大脑死机有一会儿了。返程前她再次看了一眼这栋这座教堂似的建筑,心中恳求:尊敬的神啊,无论您是谁,求求您保佑我之后的生活可以正常一些。

维塔莉没有带她回食槽,而是直接载回了她居住的出租屋楼下,又叮嘱了一遍:“开庭时间确定下来我会通知您的,证人小姐,也有可能是我们的上校同志通知您,注意查收邮件哦。”

安娜点头道谢,看着她的身影汇入暮色,才慢慢转身上楼,挎包在她的身侧随着步伐前后摇摆,被她随手塞进去的送达文件发出轻微的纸张刮擦布料的感觉。

文件?

她忽然抓紧了包的背带,脚步不由自主加快,鞋底踩在地上发出沉闷而单调的节奏,和着她脑子里涌上来的声音搅在一起——

“这是上校签发的授权书。”

“我来为您解释法律条文吧。”

“巡刑卫执法过程中的侵权行为,向刑侦队内独立于侦察、捕诉的监察部门反应……不受理侦查或捕诉部门的干预。”

“您遭遇过性侵吗?”

这些声音共同组成了一个荒唐而可怕的念头,她几乎是跑进房间的,把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倒出来,在灯光下把文件一张张平铺开——那道孤零零又正好标记出第三款条文的铅笔痕迹太刻意了,刻意得像是古迹上刻的到此一游,像是有人留下来专门给她看的。

他让队员专门跑一趟,把“巡刑卫执法过程中若有侵害行为,可以举报”的条款标出来,郑重其事地送到她面前……

他以为那是一场性侵!

他甚至在暗示她,可以举报自己。

安娜只觉得胸口又闷又热,一股说不清来源的恼火直往上冲,她任由它在胸口燃烧,烧到只剩一片茫然的灰烬才擡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真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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