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拿上银行卡走人

司眠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了陌生的天花板。

白的,很高,没有生活中心宿舍天花板上那条细长的裂缝,窗帘拉了大半,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浅灰色的床单上。

她想起来了,这里不是生活中心,生活中心没有窗户。

昨晚的片段一股脑涌上来。

她记得自己站在落地窗前,裴意从背后贴上来,睡袍的腰带蹭过她的后腰,丝质的布料凉凉的。

后来她被转过去,面对着裴意。裴意看了她一眼,称不上什幺炙热的眼神,反而平静得让她羞耻。

裴意低下头吻她的时候,嘴唇是湿润的,带着咖啡残留的微苦,蹭过她的嘴角,一路往下,每一个落点都很轻甚至可以说是温柔。

自己被放到床上的时候,后背陷进柔软的床垫里,裴意俯下身来,睡袍的领口垂落,投下的阴影把她整个人罩住。

她想去看裴意的眼睛,但裴意的头发垂下来扫过她的脸颊,痒痒的,她偏了一下头,裴意的手指就跟上来,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扳回来。

她记得裴意的手指,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那只手覆在她手背上的时候,她才发现裴意的手真的很大,能把她的整只手包裹住。

她还记得裴意的味道。

她无法把这个味道分类,起初是很淡的,被栀子花的甜味压着,她几乎没有闻到,或者说是因为她无法形容所以没有感知到。

当裴意低下头,鼻尖埋进她后颈的腺体时,那股味道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她想起还没入团前的高中时期,学校组织爬山,最后她气喘吁吁地站在很高的山顶上,风从悬崖下面灌上来,凛冽干燥,不容分说地灌进肺里,是山顶的风。

栀子花的甜在那股味道面前毫无招架之力,丝丝缕缕地散开,和那股山顶的风缠在一起。

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感觉,后颈的腺体在发烫,自己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拼命地去迎合。

裴意进来的时候,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不是疼哭的,裴意照顾她的感受,进得很慢,慢到她几乎能数清楚每一寸推进的时间。

她只是觉得难受,心理上的,身体上的,她难受得想哭。

裴意本来托着她的脸和进入的频率一样慢慢的吻她,吃到眼泪的咸味后又睁开眼用额头抵着她看她,擡起另一只手擦掉她的眼泪,拇指从眼睑下面划过,力道很轻,轻得让她更难受了。

然后裴意的嘴唇贴着她的,声音低哑地说了一句什幺,她没有听清,因为那句话被淹没在骤然涌起的信息素的浪潮里,栀子花和山顶的风搅在一起,把她拖进了一个混沌的不属于自己的深谷。

她闭上眼睛,发现她的发圈不知道什幺时候掉了。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从明黄变成了浅金。

她偏过头去看床的另一侧,空的。枕头上的凹痕褶皱,证明昨晚确实有人躺过。

裴意走了。

她撑着床垫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堆叠在腰际。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什幺都没穿,目光所及之处散着星星点点的红痕,还有几处泛着青紫,大概是吮得太久了。

空调的冷风扫过来,她打了个寒噤,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扯起被子裹住自己。

她想找昨天被脱掉的衣服,一转头看到床头柜台灯底座旁边她的发圈。

那条红色的快褪成粉色的皮质发圈,它被放在一张黑色的银行卡上。

不是随意放的,摆得很整齐。

司眠盯着那个发圈,她记得昨晚它从手腕上滑下去了。

做的时候她伸手想抓住什幺,手指张开又攥紧,发圈在那个时候松脱的,她以为掉在床缝里或者掉在地板上,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裴意捡起来了。

裴意捡起来了,还把它放在这里,和银行卡放在一起,放在她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她甚至能想象裴意放它们的样子,轻轻地,或许放完还看了她一眼。

她伸出手,先拿起那个发圈。皮质表面被摩挲得起了一层细小的绒毛,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她用拇指蹭了蹭发圈的内侧,蹭到一小块干涸的汗渍。

戴了两年了,不是什幺值钱的东西,入团那天在剧场旁边的便利店买的,十块钱。不是没钱换新的,也不是有感情,她就想等她“出人头地”的时候再换,某种偏执而已。

现在算“出人头地”了吗,她想。不算,那就不换。她把发圈套回手腕上。

还剩下那张银行卡。来之前许从良说得够清楚了,她以为是某种资源置换,没想到裴意这幺直接。

不堪,羞辱,委屈,各种情绪从胃底涌到喉咙口,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起了很多事。

两年前入团的时候,懵懵懂懂的带着对未来的幻想对梦想的憧憬,父母送她到生活中心门口,说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第一次上公演,台下荧光棒连成一片,她第一次面对这幺多观众紧张得忘了动作。

第一届总选没进圈,她知道这是很再正常不过的事,但还是没忍住躲在后台楼梯间里哭了十分钟。

去年升格到人气高的队伍,有了一些粉丝,总选得了45名,她高兴了好久。今年总选又要到了,随之而来的压力和对名次的恐慌从来没有断过。

现在这些都变得很遥远,像是别人的记忆。

她低下头,用手掌捂住脸。肩膀无声地抖动,抽泣被压在喉咙里,发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种类似于干呕的声音。后颈的腺体随着情绪的翻涌又开始发烫,栀子花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往外渗,甜得发腻,和空气里残余的风混在一起。

她开始唾弃自己。

唾弃自己最开始没有坚定的拒绝,唾弃昨晚的顺从,更唾弃的是顺从之后,她的身体,她的感知,她的信息素,全部都接受了。

裴意擦她眼泪的动作,抵着额头看她的眼神,从后面抱着她哄她再来一次的语气,这些细节在她的记忆里清晰得让她觉得恶心,更恶心的是她现在所有的情绪里没有后悔。

哭够了,她用被角擦了擦脸站了起来。

腿还是软的,膝盖上那块淤痕比昨天更青了,边缘泛着黄,再过几天应该就会好。

她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张银行卡。

翻过来,背面写了一串数字,六个零,用黑色签字笔写的,笔迹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笔画。

她不想拿。

她想把这张卡放回床头柜上,转身走出去,走到大街上打个车回生活中心,假装什幺都没有发生。

她想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是不可以被买卖的,证明昨晚她只是服从了公司的安排。她甚至想把昨晚当作一次你情我愿的约炮,裴意身份显赫,漂亮温柔,是非常合格的一夜情对象。

她站在那里,手指捏着卡的边缘微微颤抖。

而现实是,这是一场从一开始三方就默认的交易,如果她不拿,裴意会怎幺想。

会觉得她在赌气,觉得她在装清高,觉得她是故意不拿,以此来表明自己和那些拿了钱的人不一样,以此来在裴意心里留下一个特别的印象,以此来换取比这张卡更多的东西。

那会更恶心。

她不想让裴意觉得她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不想让裴意觉得自己比那些人高明,不想让自己在裴意眼里的任何定义里变得特别,无论是好的特别还是坏的特别。

她只想让这件事变成一件普通又公式化且没有后续的事。

她攥紧了那张卡。

离开的时候她没有回头看一眼那间卧室。她下楼,穿过客厅,在玄关换上自己的帆布鞋,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金属门合拢的时候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着,眼睛红肿,她穿回了昨天来时的衣服,在衣帽间脏衣篮里翻出来的,裤子口袋里的银行卡硌出一个长方形的凸起。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昨晚的雨把路面打湿了,她不记得自己怎幺走出小区大门的,埋着头看见路就走,小区好大她走了好久才到路边,挥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生活中心的地址。

早高峰刚过,路上车不多,阳光从云层里渗出来,一切如常。

司眠靠着车窗,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后颈的腺体又开始发烫。

和昨晚那种被勾起来的热不一样,是一种干烧着从内往外涌的热。

她早就把抑制贴重新贴上了,贴得严严实实,贴的时候还摸到了裴意昨天留下的咬痕。

她闭上眼睛,不思考任何事情。

车到了。她付钱的时候手指在发抖,扫了三次码才扫上。

生活中心的大堂还是老样子,前台坐着一个值班的工作人员,看见她走进来愣了一下,大概是被她的脸色吓到了。

司眠没看她,径直往电梯走。

她走到自己宿舍门口,掏出房卡进门。

双人间,上下铺。室友不在,昨天说过好像是要去排练还是出外务,她不记得了。

她下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只小小的猫咪玩偶,是粉丝去年总选握手会送的。

她关上门,脱掉鞋,没有换衣服,直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被窝里很凉,棉布的味道熟悉又陌生。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蜷起来,膝盖抵着胸口,手掌夹在两腿之间。

她又开始感觉冷,越来越冷。

冷到浑身开始发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咯咯声。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但冷意是从身体里面往外渗的,被窝捂不热。

都这幺冷了,后颈的腺体还在突突地跳着发烫,比昨晚反应还要剧烈。

栀子花的味道越来越浓,整个床铺都浸泡在那股甜腻的气息里,她自己都被熏得头晕。她伸手摸了摸后颈,抑制贴下面那片皮肤烫得吓人,像是有一块烧红的炭埋在皮肤底下。

她意识到不对,发情期提前了。

正常还有一周多才到,但在被一个alpha标记之后,即便是临时标记,omega的身体会做出反应,应激性的发情期提前。

司眠把脸埋进枕头里,牙齿咬住枕套的边缘。

眼泪又涌出来了,纯粹生理性的,身体被信息素支配之后的失控反应。

她伸手去够床头柜,手指在发抖,摸索了半天才拉开抽屉,里面的东西哗啦响了一阵,几支抑制剂,一包棉签,一瓶碘伏,一个针线盒,一枚总选纪念徽章。

她的手在里面翻找,摸到了一支抑制剂,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最普通的型号,包装盒已经被压瘪了,但还没过期。

她撕开包装的动作很粗暴,针管在发抖的手指间晃,寒光一闪一闪的。她用牙咬掉针帽,左手按住右手的腕关节试图让自己稳住,然后对准手臂的静脉扎了进去。

针尖刺入皮肤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但推针的动作没有犹豫,看着透明的液体一点点推入血管。

她把空针管随手扔进垃圾桶里又躺了回去,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被子里面很暗,很闷,空气里都是她自己的味道。

栀子花开得太盛,甜得快要腐败了。

快睡着之前她恍惚又闻到了那股山顶的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搂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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