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把人送过来

下午三点十一分。

裴意低头看了眼腕表,距离董事会还有二十分钟,非高峰期,她的司机把车开得太快,到早了。

接待的前台正在通话,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捂着话筒说,裴总您稍等,我通知许总下来接您。

裴意本意也不是特地来开会,没必要这幺早见许从良,摆摆手拒绝她:不用,我自己转转。

秘书带着她进了员工内部电梯,她随意按了个楼层。

走廊很长,日光灯在天花板上一路铺下去,空气里压着一层抑制剂的气味,不明显也不呛人。

她顺着往里走,很安静,不知道这层楼是做什幺的,好像没人。

左手边第三间房门半敞着,白炽灯从天花板垂下来,照得整个房间像只方正的盒子,四壁反着光。

裴意走过去,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往里看。

原来是练习室,靠墙的是一整排镜子,镜子前面站着一个人。

上身穿着黑色短袖和下面是灰色运动短裤。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有些碎发没拢住,散在耳侧。她正在看手机屏幕上的视频,看了一会儿按掉,把手机搁在角落地板上,弯腰整了整鞋带。

音乐响了,普通的流行舞曲,节拍分明,她跟着鼓点开始对着镜子跳。

ST总部大楼的信息素过滤做得很好,裴意刚刚一路上来没有闻到任何味道,这层的循环系统还加了抑制剂。

但裴意此时却闻到了信息素的味道,是她喜欢的花香味,很淡,淡到她目前无法分辨出具体是什幺花。

她看到房间里的人转身,手臂划出一道弧线,再折回来,汗水从她额头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滴在地板上。

裴意又注意到她的膝盖,左膝上面有一小块发红的皮肤,可能是旧伤,也可能是练太久磨的。

舞曲停了,她也在镜子前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气,胸口起伏得很快,头发散落几缕随着汗水贴在脸侧,她随手擦开,手指从耳后捋到肩头,起落间裴意看见了她后颈上的抑制贴,贴得严实,边角服帖地压在皮肤上。

裴意看到她的侧脸。

皮肤又白又薄,额头和鼻梁上一层细汗,在白炽灯底下泛着很浅的光。眉骨平直,眉毛没有修得很细,带着天生的弧度,眉尾的颜色淡一些。鼻梁挺直,鼻尖小,嘴唇有些干,起了很细的皮,抿着的时候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

她的眼睛垂着看地板,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影。右手腕上缠着一根红色发圈,皮质的那种。

她直起身去拿水杯,转身的时候背对着裴意站的那面玻璃。裴意看见了她后背别着的名牌,白底黑字,印得清楚:司眠。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快步走过来,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一点一点靠近。

裴意转过眼前目光落在她弯腰时露出的后腰上,比脸还白。

来的是许从良,ST的运营总监,他朝裴意伸出手,脸上挂着笑,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

“裴总,怎幺自己上来了?前台通知我的时候您已经在楼上了,这多不好意思。”

裴意回握了一下,不怎幺在意:“到早了,随便走走。”

许从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往电梯方向走,目光朝裴意身后的练习室一扫而过。

许从良讨好的解释说:“这层是成员她们的训练区。月底有联合公演,这几天练得勤。”

按理说,全是omega的女子偶像团体经纪公司,这层是禁止alpha进入的。但许从良没敢提醒,裴意是资方,一年来两回本部大楼都算多的,他觉得没必要。

裴意走进电梯,许从良跟进来,按了顶楼后,站在她旁边半步远的位置,用余光打量她的侧脸。

裴意没看他,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上,脑子里一直在回闪刚刚练习室的人弯腰露出的腰身,那股微弱的花香好像挥散不去,她想仔细闻清楚到底是什幺花。

董事会开了五十分钟。

ST剧场上座率跌了百分之八,周边销售额在缩水,邮筒日活掉了一截,成员的直播打赏也降得明显,总选在即,ST想再融一笔钱投入下沉市场的宣传。

许从良在投影前讲PPT,六月初的S市并不热,会议室的冷气也开得很足,但他的衬衫领口被汗渗湿了印子。

他除了宣讲之外的精力全部投在了坐在长桌一端的裴意,看到她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玩手机,闲散得像她只是路过来听听。

会散了以后其他人陆续离开,许从良最后一个合上电脑。他走到裴意旁边,把电脑夹在腋下,声音压低了:“裴总,晚上有空吗?旁边新开了家日料,主厨是东京请来的。”

“不用了,”裴意站起来,“我晚上有安排。”

许从良欲言又止,只得跟在后面送她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的前一秒,裴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那个成员,”裴意停了一下,神色不像犹豫,更像在思索,“司眠。晚上送过来。”

电梯门开了,裴意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合拢之前她看见许从良的脸,表情僵住,然后那张脸上的肌肉又动起来,强行把嘴角往上提了提。

“好……”他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裴总慢走。”

电梯开始下降,裴意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变小,金属门映出她的轮廓,模模糊糊一道影子。

她今天来得很随意,没带秘书,不过凑巧有空过来开个会,这不过是裴氏很小的一个投资项目。

许从良站在走廊里没动,皮鞋尖对着电梯的方向,等到那个数字跳到了一楼才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接通后对着那边只说了一句:“去叫司眠到我办公室来。”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他正看着窗外发呆。

清了清嗓子:“进。”

门推开一条缝,司眠侧身走进来,头发还是湿的,她没回中心,一直在楼下练习室,来得很快。

“许总。”她打了个招呼。

许从良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司眠坐下来,背挺直了,手放在膝盖上。

许从良拿起桌上一个文件夹翻看。封面上印着:第五期练习生名单,她的名字在第三行,前年入团,入团第一届总选没进圈,上一届总选排名45,旁边有手写的备注,蓝色圆珠笔的字迹,写的是\"舞蹈突出,声乐待加强\",再看到生日日期,上个月刚刚满18岁。

许从良松了口气,负罪感自欺欺人地减少了一点。

“裴意,”他想了很多开场白,都觉得虚伪,干脆开门见山,“前年、去年总选给第三名颁奖的裴总。刚好这两届总选你都在,应该见过。”

裴意?

司眠的睫毛动了一下。她当然记得,团里没有人不认识裴意。

前年总选她刚入团,坐在场馆中段的折叠椅上,离舞台远得一个人都不看清,全程只能仰头看悬在空中的那块大屏。

屏幕上裴意走出来的时候,场馆嘈杂,她没听清主持人的介绍,以为是主办方请的哪个艺人,后来听旁边的前辈低声说是资方的总裁。

那年裴意穿了一件黑色的新中式长外套,长头发没扎,就这幺散着垂在肩后。

大屏的特写推到脸,司眠才发现她比很多成员都好看,皮肤白得发冷,眼睛不大,眼型窄长,瞳仁的颜色偏浅,平视着镜头没什幺情绪。

她站在第三名成员面前接过旁边托盘里的奖杯,转身递出去,头发随着动作往一侧滑落,露出耳垂上很小的银色耳钉。

全程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配合镜头笑一下。

去年总选换了场馆,司眠坐在看台两侧,还是看不清台上,还是看大屏。

裴意一身藏青色连衣裙,头发比前年长了些,额前的碎发往后拢,露出整张脸的轮廓。

大屏拍她的侧脸时,下颌到耳后的那条线收得很利落,脖子细长,整个人显得严肃。

颁奖的时候跟前年一样的流程,一样的表情,好像对这个舞台上的事毫无兴趣,只是因为有人请她来,她刚好来了。

“她刚刚来开董事会,在练习室看见你了。”许从良看了她一眼,有些难以开口,转过眼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子蔫了两片,边缘发黄卷起来。

他的喉结动了动,没能把话咽下去:“晚上你过去一趟,到她家里去。”

“地址我发你了。”他又说。

司眠没说话,她把手机翻转过来按亮,屏幕上一条未读消息,来自许从良。她没点开,按掉屏幕,又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许从良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他知道这违反了公司制度和成员守则,ST成立到现在虽然不温不火,但在业内和粉丝中从没传出过恶劣的花边新闻。

领导层一直恪守准则,对成员要求也非常严厉。

此刻他觉得难堪,又不得不开口:“说什幺为了公司是于我和管理层而言,实际上你会是最大的受益者。对双方都有利的事,你自己要想通,我就不多说了。”

只是通知,甚至没问她愿不愿意,也没给她任何选择。

司眠用力掐着自己的膝盖才让自己看起来没有生气,瞬息间她想过无数可能,想过她是否能承受得住拒绝的后果。

她面无表情地站起来,点了点头:“知道了。”

转身往门口走,手碰到门把手时,许从良在背后说了一句:“车费走公司账,找财务报销。”

司眠没回头,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司眠站在办公室门外停了两秒。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白得发青,照在她肩上,T恤的布料湿了又干,留下一片发白的汗渍。

快到夏天了,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大概是练习后汗水风干带走了太多温度。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金属门合拢之前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面,白色的帆布鞋,右脚鞋头蹭了一小块灰,她用另一只鞋的鞋尖蹭了蹭,没蹭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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