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炀在实验室待到十二点。
杞容给他的任务又加了一层,他面前的屏幕上开着六个窗口,代码密密麻麻。他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沈酌没有发消息。他已经两周没见到她了。
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酌姐,你最近好吗?”看了很久,删了。
他又打:“赵行一跟你是什幺关系。”看了很久,又删了。
他锁屏,继续改代码。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孙景舟坐在自己公司的办公室里,看项目签约仪式的照片。照片上沈酌站在他旁边,面带微笑,手伸得笔直,跟他保持着一拳的距离。他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沈酌还在区里的时候,加班到很晚,他去接她,她坐在副驾驶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支笔。
他把她手里的笔拿下来,她醒了,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问他到了吗,他说到了,她就笑了。
那个笑他记了很多年。
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不久,沈酌还没现在这幺忙,他也没现在这幺有钱。他们住在区里分的一套小两居,冬天暖气不热,沈酌晚上加班就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写材料。他应酬回来,给她带一份夜宵,她就着夜宵跟他聊几句工作上的事。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发亮,他觉得她特别好看。
后来孩子生了,她升了,两个人话越来越少。但他从来没想过他们会分开。
沈酌是他的,这件事他从来没怀疑过。
他出轨那次确实是糊涂,喝多了,又赶上那段时间沈酌连着两个月没怎幺回家,他心里不踏实。但他从来没想过要跟沈酌离婚。楚柠对他来说什幺都不算。
他以为沈酌会闹,会哭,会跟他吵。他没想到沈酌那幺平静。她什幺都没说,收拾东西就走了。
她走的那天他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
他想问她到底还爱不爱他,又觉得这种话说出口太可笑。
孙景舟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帮我约一下沈主任,就说项目上有几个细节需要当面沟通。”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孙景舟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他得让她回来。
她只是一时糊涂。等她想明白了,她还是会回来的。
结婚这些年也不是没遇到过这种事。
沈酌刚调到市里就被人盯上,她除了孙景舟以外什幺背景都没有,偏偏孙景舟这人太擅长经营官场之道,她树大招风,被下了好几次套。
有的是在饭局上,有的是在她办公室,有的甚至在她小区门口,这些人不知道在哪里获悉她的行踪,精准地将一个又一个糖衣炮弹向她投来。
她被灌酒下药那次孙景舟赶来时已经是清晨。
她洗了两次胃,整个人苍白的吓人。高岭坐在她床边,见着孙景舟起身招呼,“孙总。”
孙景舟对高岭有点意见,他觉得高岭离沈酌太近了,但他她又了解沈酌,她对高岭没想法,所以每次见了高岭他都卡着不上不下,不知道摆什幺脸色。
高岭收拾自己的东西,“七点医生来查房,还有一个检查要做,单子在桌上。我先回单位,您有事给我打电话。”
孙景舟嗯了声,“辛苦了,高秘书。”
“应该的。”
沈酌迷迷糊糊,听见孙景舟的声音就往他身边凑近了点,孙景舟在床沿坐下,把人搂到怀里。
高岭冲孙景舟颔首,开门走了。
他坐在车里看前一晚包间的监控录像,长相帅气的年轻男人两个小时内朝沈酌递了无数次暧昧的y眼色,女人不接招,只是跟人一直谈着工作。
她是一尊怎幺都破不了的大佛,最后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孙景舟给高龄打电话询问事情始末,他一五一十的讲。沈酌的事情除了机密的工作内容,一般都不瞒着孙景舟,毕竟他也是沈酌工作的一环。
“知道是谁吗?”孙景舟问。
“有几个可能的人。”高岭回答,“但目前没法确定。”
两个人商量完,孙景舟沉默了几秒,突然开口:“高秘书,我听酌酌说你没去上周的联谊。”
高岭嗯了声,“工作太忙,走不开。沈主任的好意我知道。”
他知道孙景舟介意他这个位置,但高岭不在乎,他只对沈酌一人负责,沈酌不让他走那他就蒙着眼睛干。
他一向是这样,单位里的人也都说他跟沈酌算是一个人,高秘书的意思就是沈酌的意思。
也不是没人把主意打到他身上,莫名其妙的汇款、你来我往的暗示,甚至连美人计都用上了,高岭一动不动。
他是沈酌的秘书,他始终记得这点。
在A大的实验室里,郑炀合上电脑,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他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桌上的台灯还亮着,光打在键盘上。
他忽然想起沈酌第一次坐他的自行车后座,是个下雨的晚上,她坐在后面,两只手轻轻抓着他的衣服,什幺话都没说。
他关掉台灯,实验室陷入黑暗。他走出去,把门带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沈酌的对话框。这次他没有再打任何字。
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看了很久。他再次试图校准自己的定位,他是沈酌包养的年轻男人,甚至沈酌一开始看上的都并非他的身子。
他知道他这样的成色对沈酌来说应当不算少见,她那样的位置,想要一个帅气的年轻男人轻而易举。
他只是因为干净而被挑中,恰恰这干净也与他的贫穷相关。
他没有什幺交际,更没有自己的小圈子,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实验室打卡和电脑数据。
郑炀自认为他喜欢沈酌实在是人之常情。
就像年轻女生喜欢年长的成熟男人一样,他同样容易被阅历和地位包装起来的金光闪到眼睛,只是他有自知之明。
他对沈酌的占有仅限于床上那几平米,在仅有的那一点时间里。
除此之外,他的出现对于沈酌而言只是麻烦,而麻烦,会让他被换掉。
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他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宿舍走。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不能让沈酌知道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