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一道明显算不上愉快的声音，终于打断了花园里这场莫名其妙的对视。
罗德里克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方才的检测终端。
他的两个学生一个在采样，一个蹲在七号区旁重新校准设备，忙得头也擡不起来。
再看看这边，皇帝来了、索兰德大公也在。
那个刚挖了他培育区的小姑娘还站在中间笑。
不知道的恐怕以为今天是来赏花的。
罗德里克脸色更硬了。
\"七号区的初步数据已经封存。\"
西泽转过视线。
方才那点微妙的情绪像是顷刻间被收了回去，\"结果如何？\"
\"目前能确定根区长期处于低氧状态，营养液浓度调整后问题加剧。\"
罗德里克将数据调出来。
\"赫菲娜小姐刚才的处理降低了表层介质含水率，但根系已经受到多少影响，还要等完整数据。\"
格恩原本只是听着，却在某个名字出现时，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
赫菲娜。
他方才已经听西泽叫过一次，现在罗德里克也这幺称呼她。
格恩没有转头，只是这个名字落进脑中后，便与方才那张脸一起被重新放到了一处。
他见过那三百名精灵雌性的资料。
里面没有任何一位精灵容貌与她有一处的相似，除却那对小巧的精灵耳。
甚至在他真正接触过的精灵里，也很少见到如此干净纯粹的银发。
她特殊的不像偶然。
格恩指尖轻轻蹭过袖口，面上的笑意没有半点变化。
只是默默地将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两日后再做一次完整检测。\"罗德里克说完，又看向赫菲娜。
\"在那以前——小姐最好不要再碰其他培育区。\"
赫菲娜眨眨眼。
她原本还真想去看看旁边那几株。
她倒是很无辜，\"我可以只看就好吗?\"
\"不可以。\"
\"我不碰。\"
\"也不行。\"罗德里克冷冷地看着她。
赫菲娜不解：\"……为什幺？\"
\"因为老夫不想一转身，又看见妳蹲在哪个区里。\"
莉亚默默低下头，她觉得罗德里克先生的担忧非常合理。
赫菲娜垂眸，只是小声嘟嚷，\"我又不是看见什幺都会挖……\"
格恩站在旁边，唇角已经压不住了。
赫菲娜擡头瞥他，抿着唇不与他计较。
她也不是什幺事都非得和人斗嘴。
西泽看着她还有精神跟人来回，眉宇间倒是松了一点。
可也就一点，\"两日后的数据送一份给我。\"
罗德里克颔首，\"是，陛下。\"
赫菲娜一听，立刻转过头，\"那我也可以看吗？\"
罗德里克：\"……\"
怎幺又绕回来了。
西泽没有回答她，赫菲娜等了一会儿才唤了他一声，\"西泽？\"
这一声出来，格恩眼底终于掠过一点真正的意外。
哈里斯则非常敏锐地捕捉到了。
哦。
又来一个。
宫里敢这样直呼陛下名字的人，本来就没几个。
而眼前这位不但叫了，还叫得十分自然。
更重要的是，西泽没纠正。
格恩看向好友。
西泽却只是淡淡道：\"妳问罗德里克。\"
赫菲娜愣了一下。
西泽没有替她要求，更没因为自己是皇帝，就直接越过培育院的负责人替她决定。
赫菲娜很快明白，她重新转向老培育师，\"罗德里克先生。\"
老培育师眼皮跳了一下。
\"两日后我可以来吗？\"
罗德里克看着她。
眼前的小姑娘一双蓝紫色眼睛亮晶晶的，方才跟他争得一句不让，现在有求于人，倒知道规规矩矩叫先生了。
他活了这幺多年，哪里看不出来。
\"妳刚才不是还觉得老夫的模型有问题？\"
\"有问题跟您很厉害又不冲突。\"她笑得和煦，让人舍不得拒绝。
罗德里克一噎。
赫菲娜是真的这幺想，这老先生脾气是硬了些，但专业也确实厉害。
能在帝国这种天然资源近乎断层的环境里，把这幺多自然植株养到开花，本来就很了不起。
她只是不同意其中一个参数，并不是否定他整个人。
罗德里克盯着她半晌，最后冷哼一声，\"只能看。\"
赫菲娜眼睛立刻亮了，\"好!\"
格恩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连西泽唇线似乎都动了一下。
哈里斯站在最后面，看着面前几人看得心满意足。
今天这趟花园来得太值了。
罗德里克显然不想再跟她扯下去。
他转身前，却又想起什幺，\"还有一件事。\"
赫菲娜看过去。
罗德里克指了指七号区，\"虽然目前数据证明原有参数确实存在异常，但小姐未经许可更动培育区也是事实。\"
赫菲娜点头，这个她认，\"如果两日后植株出现额外损伤，相关责任厘清后——\"
\"如果是我弄坏的，我负责。\"
她答得太快，西泽忍不住低头看了她一眼。
格恩看着她坦然的神色，心中的好奇油然滋长。
罗德里克神色微微一顿。
方才那点被冒犯专业权威的不悦，到这时才真正淡了一些。
至少这个后生不是只会仗着有人撑腰乱来，\"好。\"
他这次的语气平了一点，\"两日后再说。\"
赫菲娜点头，等罗德里克真的走出去两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等等。\"
\"如果真的弄坏了……\"
她迟疑了一下，在罗德里克审视的眼神下，小声地问了句，\"很贵吗？\"
众人：\"……\"
赫菲娜莫名觉得大家的沉默不太吉利。
她看向莉亚，对方只低着头没有说话，甚至还悄悄移开了视线。
赫菲娜心里开始发毛，她真的无法衡量地上这些在她国家不值钱的花草到底值多少。
\"到底多少？\"
罗德里克报了一个数字。
赫菲娜安静了，可以说是非常沉默。
她心里算盘打得很快，所以甚至不需要第二次确认。
——赔不起。
别说现在，她目前根本连\"自己的钱\"这个概念都只剩理论上的。
早上才刚刚想过要自立，结果衣装都是西泽给的、吃的住的也是皇宫的。
现在她身上大概真的只有头发是自己的。
赫菲娜忽然有点悲伤。
这起步真的很好，工作还没有，债可能先有了。
她那张漂亮的小脸没有太大变化。
只有原本微微翘着的唇角，肉眼可见地落下去一点。
几个雄性都看见了她脸上那些微的变化。
\"不用妳赔。\"西泽开口。
赫菲娜几乎立刻擡头，亮晶晶的眼睛还没问出为什幺，格恩忽然出声，\"慢着。\"
西泽转头，那一眼看过去有点不善。
格恩却像没看见似的，\"陛下这次恐怕说了不算。\"
赫菲娜懵懵地眨眼。
听到这里哈里斯精神又来了。
好，索兰德大公今天非常勇猛。
格恩朝七号区擡了擡下巴，\"这批植株还没完成最终交付，培育周期结束以前，所有权仍是属于索兰德的。\"
赫菲娜慢慢转过头，\"所以……\"
她怎幺莫名有种债主变多的感觉?
格恩笑得很好看，\"所以真死了，妳欠的是我。\"
赫菲娜：\"……\"
西泽：\"……\"
哈里斯在心里无声地\"哦\"了一声。
这句更好。
他下意识看向西泽，果然看见。
他们尊贵的皇帝陛下没什幺表情，就是那双金瞳看格恩的时间，比平常久了几秒。
哈里斯已经开始熟悉规律了，越没表情——
越有东西。
赫菲娜却根本没空理解哈里斯眼底在演什幺，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数字。
她看着格恩，非常认真地问，\"可以分期吗？\"
格恩怔了一秒，像是听见了什幺莫名的发言，\"什幺？\"
\"如果真的死了。\"
赫菲娜一本正经，\"我现在没有那幺多钱。可以分期还你吗？\"
格恩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肩膀都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赫菲娜脸色一黑，不解这事引他发笑的原因？
\"抱歉。\"嘴上说抱歉，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赫菲娜深吸一口气，她现在欠不起这个男人的花，也暂时惹不起他的钱。
格恩好不容易止住笑，\"我不太喜欢别人欠我钱。\"
赫菲娜眉头立刻皱起来，\"那——\"
\"不过。\"格恩打断她。
视线越过她，落向七号区。
\"如果两日后，它恢复得比原本好，这笔帐可以不用妳还。\"
赫菲娜立刻抓住重点，眸光一闪，\"什幺意思？\"
格恩没有立刻回答，反笑道，\"妳或许不知道索兰德每年在自然植株上的损耗是多少。\"
他看着那双蓝紫色的眸子，唇角勾着恰到好处的笑，\"想知道吗？\"
赫菲娜瞥他一眼，\"你要告诉我？\"
她确实是蛮好奇，这些基础培育到底能耗费多少心力，值得他说出每年耗损这样的话。
\"看妳两日后有没有本事让我想告诉妳。\"
这句话终于让赫菲娜眼神变了，眼底充盈着笃定的胜负欲，\"它本来就会好。\"
格恩笑，\"这幺有把握？\"
\"有九成把握。\"
\"剩下一成呢？\"
赫菲娜看向那株植物，\"留给意外。\"
格恩眼底的笑意微微拉住，目光深处流转着审视与打量。
这回答还真不像她这样的小姑娘会说的话，至少从她的外表上看，她应该只是个刚从学院毕业的小孩子。
但她却敢动、敢承担，不畏失败可能带给她的负面影响。
没有因为可能一次判断正确，就把话说到满。
格恩开始好奇她以前到底受过什幺样的教育？
而那个被他暂时压在心底的猜测，又无声地往前挪了一步。
她所有的外观特征，以及——
她对自然生命近乎理所当然的熟悉。
格恩没有继续往下问，只是笑道：\"好，两日后若妳的九成没错，我们可以谈笔生意。\"
赫菲娜怔了一下，\"生意？\"
\"嗯。\"
这两个字像是恰好敲中了她今天早上才刚刚想过的某件事。
她需要钱。
需要帝国的货币。
赫菲娜看着格恩，\"有钱吗？\"
四周忽然静了一瞬。
哈里斯嘴角差点没压住。
西泽也看向她，连已经走出去几步的罗德里克都回了下头。
格恩则慢慢挑起眉，像是没听清她的问题。
赫菲娜理直气壮，\"你说谈生意，那应该有报酬的吧?\"
格恩看着她那双突然亮起来的蓝紫色眼睛，心底对她的定位又多了一条。
他笑了，\"当然有……\"
甚至还故意停了一下，\"很多。\"
那双染着星辰的眼睛在一瞬间亮了几秒。
哈里斯站在后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完了。
他又看向西泽，再看看格恩，最后再看看那个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下有多幺令人惊艳、满脑子大概只剩\"很多钱\"三个字的小公主。
只是默默摇了摇头，笑着叹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