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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市博爱特区的深夜十一点,喧嚣的车流终于随着捷运末班车的逼近而逐渐稀疏。台北地检署的大楼内,多数办公室早已熄灯,唯独沈靖岚的座位依然亮着一盏孤灯。桌上散落着密密麻麻的海外金流图表、开曼群岛帐户明细,以及那份被揉皱后又重新抚平的爆料截图。
实习检事官苏筱晴在连续进行了五个小时高强度的模拟诘问后,被沈靖岚强行命令搭计程车回家休息。此刻诺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老旧时钟滴答滴答的走时声,以及沈靖岚略显沉重的呼吸。
办公桌角落的平板电脑上,正无声播放着晚间政论节目的重播精华。萤幕里,范玮婷顶着精致的大波浪卷发,烈焰红唇开开阖阖,言词犀利地指控检方滥权起诉、程序瑕疵,甚至隐晦地提及检察官与对造律师「非比寻常的私人情谊」,底下的滚动跑马灯更是大剌剌地打着「司法蒙羞?正妹检座密室幽会照全网疯传」的腥煽字眼。
沈靖岚擡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摘下细框眼镜,将脸深深埋进掌心。二十九年来,她的人生轨迹精准得如同瑞士钟表——台大法律系第一名、司法官学院结训榜首、百分之百的起诉定罪率。她用严谨的法条武装自己,将所有情感与软弱封锁在冰冷的外壳之下。然而昨夜在第十四会议室的彻底失控,以及顾允恒那炙热放肆的拥抱与喘息,却如同一记重锤,将她引以为傲的防线砸得支离破碎。
范玮婷的话像魔咒般在耳边盘旋:顾允恒真的只是在逢场作戏吗?他那双看似玩世不恭的桃花眼底,究竟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是为了替被告争取脱罪的算计?当理性与欲望发生剧烈碰撞,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资格代表国家站在公诉席上。
「唉,年轻人就是爱钻牛角尖。把冷气开这么冷,是打算把自己冻成法条标本吗?」
一阵略带沙哑却充满温度的调侃声突然打破了办公室的死寂。沈靖岚连忙戴回眼镜擡起头,只见资深检察官陈国梁挺着圆滚滚的啤酒肚,穿着那套洗得泛白的旧西装,脚踩凉鞋配白袜,慢悠悠地晃了进来。
他的手里提着两大袋热气腾腾的纸袋,浓郁的九层塔香气与炸物油脂的香味瞬间驱散了办公室内压抑的霉味与冷气寒意。
「陈主任?」沈靖岚连忙站起身,「您怎么还没回去?」
「我家那口子的咸酥鸡摊刚打烊,剩下这些甜不辣、鱿鱼跟四季豆,扔了浪费,拿来给妳这个加班狂魔垫垫肚子。」陈国梁笑呵呵地拉了张椅子坐下,将纸袋和两杯热无糖绿茶推到她面前,「顺便来看看我们北检第一名的冰山检座,是不是真的被电视上那个老妖婆气哭了。」
「我没有哭。」沈靖岚嘴硬地反驳,拿起竹签戳了一块甜不辣放进嘴里,酥脆滚烫的口感让她紧绷的胃部稍微舒缓了一些,「那些网路爆料跟政论节目的口水战,在证据法上根本不具备任何证明力,我才不会为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掉眼泪。」
「嘴巴还是这么硬,跟当年刚分发进来时一模一样。」陈国梁吸溜了一口热茶,眼神温和却锐利如刀,仿佛能一眼看穿她内心深处的波澜,「靖岚啊,妳骗得过外面那些看热闹的记者,骗得过苏筱晴那个傻丫头,但妳骗不过我这个在博爱特区混了三十年的老骨头。妳现在烦躁的,不是范玮婷的抹黑,而是妳自己的心吧?」
沈靖岚拿着竹签的手指微微一僵,随后垂下眼帘,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主任,我是不是做错了?」沈靖岚的声音极轻,带着一丝极少流露的脆弱,「身为公诉检察官,本应维持客观中立的立场。可是我……我居然在侦查程序进行中,对被告的辩护人产生了不该有的动摇。甚至在昨晚……」
她咬住下唇,无法将会议室里的疯狂行径启齿。
陈国梁收起了平时嬉皮笑脸的模样,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看了看禁烟标志又塞了回去,语重心长地叹了一口气。
「靖岚,刑事诉讼法第二条确实规定检察官要善尽客观义务,但法律从来没有规定检察官必须把自己阉割成没有七情六欲的机器人。」陈国梁敲了敲桌面上的六法全书,发出沉闷的声响,「正义是什么?正义不是一堆冷冰冰的法条文字,而是由活生生的人去实践的价值。只要妳在法庭上追查真相的底线没有退让,只要妳没有在证据上放水,那妳在法庭之外是个有血有肉、会心跳会动情的女人,这到底犯了哪条天条?」
沈靖岚擡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老前辈。
「顾允恒那小子,我认识他很久了。」陈国梁咬了一口咸酥鸡,嘴角泛起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他表面上是个点歪技能树的痞子,满嘴跑火车,开庭像在主持综艺节目。但他骨子里的硬气和底线,比信义区那些道貌岸然的合伙人干净一百倍。他要是真想利用感情来算计妳,昨晚就不会顶着范玮婷的压力,跑去合伙人会议上掀桌子了。」
沈靖岚心头猛地一跳:「他……去掀桌子?」
「两个小时前发生的事,信义区那边的朋友刚跟我通风报信。」陈国梁笑着摇了摇头,「妳以为全天下只有妳一个人在战斗吗?把心放宽点,丫头。法律是保护人的工具,不是拿来压抑真心的枷锁。去吧,别让人家在楼下吹太久的冷风。」
陈国梁说完,抓起最后一根鸡排骨头,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踩着凉鞋施施然地走出了办公室。
沈靖岚愣在原地,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她快步走到办公室窗边,拨开百叶窗往楼下望去。
在空旷昏暗的博爱路街头,一辆熟悉的黑色休旅车正静静停在路灯下。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斜靠在车门旁,指尖夹着一截明灭不定的烟草微光。夜风吹乱了他微卷的黑发,单薄的白衬衫领口敞开,显得孤寂而执着。
沈靖岚没有丝毫犹豫,抓起公事包与外套,大步冲出了办公室。
就在两个小时前,信义计划区远雄金融大楼顶楼的「博智卓越法律事务所」内,才刚爆发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争吵。
范玮婷将政论节目的通告表重重砸在顾允恒胸口,烈焰红唇扭曲着愤怒的线条:「顾允恒!你脑子进水了吗?今晚八点的节目你为什么临时放鸽子?只要你亲口在电视上证实沈靖岚在会议室对你进行不当施压与言语暧昧,明天法务部就会勒令她停职回避!林富腾的五亿案子我们就能百分之百和解脱身!」
顾允恒站在奢华明亮的合伙人办公室中央,随手将通告表撕成两半,扔进了碎纸机里。他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痞笑荡然无存,深邃的桃花眼底只剩下森寒的冷冽与厌恶。
「范玮婷,我接林富腾的案子,是为了替那些被掏空资产的底层员工争取实质补偿,不是为了帮妳的海外洗钱空壳公司擦屁股。」顾允恒一步步走上前,一八三公分的身高带来极强的压迫感,逼得范玮婷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你……你敢这样跟我说话?别忘了是谁把你从美国带回来的!」范玮婷厉声尖叫。
「我尊重妳是事务所的大老板,但妳听清楚了,」顾允恒俯下身,眼神如猎鹰般锐利,声音低沉而充满危险的警告,「在法庭上,我会用我的辩护技巧跟沈靖岚堂堂正正地打一场。但妳要是再敢动用这种下三滥的公关抹黑去动她一根头发,甚至试图毁掉她的检察官生涯……我保证,我会亲手把妳事务所底下那十二家开曼人头公司的金流帐册,亲自交到江彦廷法官的法官席上。」
「你疯了!你想玉石俱焚?」范玮婷脸色惨白。
「我没疯,我只是受够了妳这套肮脏的游戏规则。」顾允恒冷笑一声,直接扯下胸前的合伙人名牌甩在昂贵的大理石桌上,「大不了老子不干了。但沈靖岚,谁都不准动。」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留下浑身发抖的范玮婷在办公室里疯狂咆哮。
深夜的台北地检署门口,寒风带着丝丝凉意。沈靖岚踩着细跟高跟鞋快步走出旋转门,清脆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博爱路街头格外清晰。
靠在车边的顾允恒听到声音,掐灭了手中的烟头,直起身子转过头来。当他看见沈靖岚的那一刻,眼中原本的疲惫与戾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那一如既往、让人又爱又恨的痞帅笑意。
「哎呀,沈检座,这么晚才下班?需要我这个热心市民送妳回家吗?车资可以按刑事诉讼法规定的法定里程打八折喔。」他插着口袋,笑瞇瞇地调侃道。
沈靖岚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夜风吹拂着她的及肩短发。她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以及敞开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原本准备好的一整套法条质问,在这一刻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顾允恒,你是笨蛋吗?」沈靖岚推了推细框眼镜,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颤,「跟范玮婷撕破脸,把开曼群岛的事情抖出来,妳就不怕律师公会撤销妳的执业执照?不怕信义区那些大财阀联合封杀你?」
顾允恒微微一愣,随即无奈地失笑一声:「陈国梁那老头嘴巴真大,连这点小事都跟妳通报。看来台北地检署的情报网比调查局还可怕。」
他收敛起笑容,迈开长腿走到沈靖岚面前。沈靖岚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顾允恒霸道而温柔地一把扣住手腕,顺势拉进了怀里。熟悉的雪松古龙水味与淡淡的烟草香气瞬间将她包围,驱散了周遭所有的寒意。
「沈靖岚,看着我。」顾允恒低下头,深邃的双眼无比认真地凝视着她。
沈靖岚被迫擡头与他对视,心跳快得如同失控的法槌。
「我承认,一开始接近妳,确实是因为妳那副不苟言笑、严肃得要命的样子激起了我的胜负欲。」顾允恒擡起另一只手,温热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脸颊,「但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我自己都算不清楚。也许是妳在法庭上寸步不让驳回我异议的时候,也许是妳明明累得要死却还要喝大冰拿硬撑的时候,又或者是昨晚妳在我怀里哭着喊我名字的时候。」
「顾允恒……」沈靖岚的呼吸开始紊乱,耳根滚烫得快要燃烧起来。
「我不在乎范玮婷怎么抹黑,也不在乎这行能不能继续干下去。」顾允恒的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牢牢禁锢在自己滚烫的胸膛上,霸道占有欲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但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用那种肮脏的手段侮辱妳的专业,更不允许任何人夺走妳站在公诉席上的光芒。沈靖岚,我喜欢妳。不是床伴那种喜欢,是我他妈的想把妳拐回家、每天早上帮妳买大冰拿的那种喜欢。」
突如其来的直球告白,像是一枚重磅炸弹在沈靖岚脑海中轰然引爆。零恋爱经验的冰山检座大脑瞬间当机,所有的逻辑思考能力在这一刻全部宣告瘫痪。
「你……你这是公然向承办检察官进行不正当情感利益输送……」她结结巴巴地试图搬出法条防御,语气却软得毫无说服力。
「那沈检座要羁押我吗?」顾允恒勾起唇角,痞气十足地凑近她的唇边,呼吸灼热地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我自愿认罪,放弃所有抗辩权,判我终身监禁在妳身边,不得假释,好不好?」
「你……唔……」
沈靖岚未说完的话被顾允恒霸道而深情的吻彻底吞没。顾允恒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舌尖强势地撬开她的齿关,攻城掠地般索取着她的呼吸与甜美。沈靖岚大脑一片空白,双手在推拒与依恋之间挣扎了两秒,最终顺从本能,紧紧抓住了他胸前的衬衫布料,主动仰起头迎合这个炽热绵长的深吻。
路灯的光芒在两人的剪影上拉出长长的光带,博爱路的夜风在此刻似乎也变得温柔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微微分开,彼此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而凌乱,唇瓣上泛着诱人的水光。
顾允恒将额头抵着沈靖岚的额头,粗喘着轻笑了一声:「沈检座,这次的深度协商,妳还要提出异议吗?」
沈靖岚靠在他怀里,平复着剧烈的心跳,精致冷艳的脸上泛起前所未有的动人红晕。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替他整理好被风吹乱的衣领,眼神重新恢复了王牌检座的锐利与骄傲,只是这一次,眼底多了无比坚定的光彩。
「顾律师,私事归私事,公事归公事。」沈靖岚擡起头,唇角扬起一抹自信耀眼的笑意,「下周的终审法庭上,我不会有任何留情。我会把林富腾和范玮婷所有的洗钱金流一网打尽,把他们通通送进监狱。」
「求之不得。」顾允恒深深看着她,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爱意与敬佩,他握紧她的手,郑重许下诺言,「在法庭上,我也会用我所有的力量全力以赴,为每一个无辜的人争取最大的权益。这是我对妳身为检察官最大的尊重。」
两人在空旷的博爱路街头相视而笑。黑夜即将过去,而一场赌上正义、尊严与真心的终局决战,即将在法庭之上正式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