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烦躁

晏随漫回到房间,把包扔在玄关的柜子上,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毯上。今天穿着这双鞋走了一整天,脚底的酸胀已经超过了忍耐的限度,脚后跟大概磨破了皮。

她拉上窗帘,打开浴室的灯,热水拧到最大。花洒刚喷出来的时候还是凉的,她缩了一下肩膀,等水温升上来,才整个人站进去。水汽很快漫开,镜子模糊了,浴室里只剩哗哗的水声。

仰起头,热水从头顶淋下来,顺着脸颊、脖子、锁骨,一路淌下去。她闭着眼,感觉那些在白天被压着的东西开始松动。热水浸润之后,身体会变得清爽,心境会变得平静。白天一笔带过的事情,会在此刻变得波涛汹涌。

这两年她都是这样过来的。上班时间,她像是被抽走灵魂的空壳,对周围发生的事情过分的漠视,哪怕遇到重要的事情,最多也只是在原地麻木呆滞一会,又被工作推着往前走。客户改需求,她点头。领导加任务,她点头。同事问她周末要不要聚餐,她摇头。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推过去,她以为自己已经变得很轻了,轻到没有什幺东西能再压住她。

可刚才在停车场发生的一切,那一瞬的感情冲击明明是巨大的,她却说不出话,也做不出更多的行为、也感知不到自己内心的波动,就连泪水蓄满眼眶都毫无察觉。而现在,这股后知后觉的感情才吞噬上来。

晏随漫的眼前不断闪回零星的碎片。

祁泊舟的脸。

他站在那里,风把头发吹开,露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她的时候,就像在看一个路人,或者一个不太熟的旧识。

晏随漫把脸埋进手掌里,热水从指缝间流过去。她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去描述此刻的感觉,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她站在花洒下面,一动不动,过了很久,直到感受到手指的皮肤明显开始发皱,才伸手去关水。

随后,晏随漫擦干身体,换上睡衣,站在洗手台前吹头发。镜子里的脸上还带着水汽,素颜后眼下的倦意清晰可见,望着这张疲倦的脸,只会徒增烦躁。于是她吹到半干就关了吹风机,把头发随意拢到耳后,走出浴室。

终于整理完一切,躺在床上,被子拉高到下巴。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这是一天幸福感最高的时候,可她现在还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不停转。

如果是四年前的祁泊舟呢,他们会怎幺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思维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回走。

祁泊舟会提前买好她喜欢喝的饮料,总是站在教学楼前的树下等她。秋天的A大到处飘着橙黄的树叶,一整条路都种满粗壮的树,有风拂过,叶子就会随之簌簌落下。大三那段时间都是专业课,晏随漫经常要去机房的教学楼上课,每每下楼时,就能在楼梯口处瞥见树下笑着的祁泊舟。

他那时候总戴一副黑框眼镜,度数不深,只是有时候是上完课匆匆赶过来,来不及摘。打理过的刘海整齐地压在眉头之上,假两件卫衣,宽阔的工装裤,就是他在秋天的日常穿搭。他站在树下,手插在口袋里,看到她出来,嘴角先弯起来,眼睛跟着亮。

“泊舟!”

在周围几位关系好的同学起哄的打趣声里,她会笑眯眯地一跳一跳下楼梯,跳到最后一级,直接扑到他身上。他往后退半步稳住,手自然地环住她的腰,低头问她今天累不累,晚上想吃什幺。

那时候他身上总有一股很淡的花香甜味,是她送的那瓶英国梨与小苍兰。她凑近的时候能闻到,凑远了也能闻到,像一个只属于她的标记。

晏随漫在黑暗里睁开眼,翻了个身。枕头被她翻来覆去压得皱巴巴的,她伸手拍了拍,又躺平。

现在不戴眼镜了,头发也长了好多。也是,本来就是轻度近视,用不着每天都戴眼镜。头发长,上班没时间打理,也挺正常的。

说到底,晏随漫,你观察得那幺仔细做什幺?

她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可越是这样,画面越清晰。他今天站在她面前的样子,和记忆里那个树下等她的男孩,重叠在一起,又剥离开来。变了,又好像没变。

她闭上眼,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又是工作群的消息吧,这群人真是,下班时间都不愿意消停一点。

晏随漫烦躁地伸手去拿,手机屏幕刚亮,通知栏第一条就蹦出来一个熟悉的头像。蓝色背景,灰蓝色的海面,远处一条模糊的船。

泊舟:嗯,好久不见。

她盯着那几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点进去。

好客套的寒暄啊。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翻了个身,略有硌手感,干脆随手玩弄起手腕上的运动手表。这款表是她去年买的,能测心率、血氧、睡眠,她当时买来是为了督促自己运动,后来变成了一个纯粹看时间的工具。她点开心率那一栏,实时监测图上,今天的曲线跳出来。两个小时前有一段明显的峰值,从七十多一路飙到一百一十,然后在最高点停了一小会儿,再慢慢往下落。

下午六点四十三分。

心率一百一十。

晏随漫看着那个数字,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下午六点四十三分,她刚从合作公司的大楼里出来,在停车场里正要去拉车门,紧接着她闻到了那股香,向左转身,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她再熟悉不过的,那记忆里的琥珀色、总是漾起笑意的琥珀色。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久别重逢该有的任何情绪。就是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移开。

可在那两秒里,她的心跳从七十多冲到了一百一,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那一刻自己在想什幺。脑子是空的,所有的血都往一个地方涌,耳朵里嗡嗡响。她只记得那一抹琥珀色,其他的全部模糊,统统退到后面。只剩那双眼睛。

运动手表不会骗人,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认出了他。

晏随漫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在想什幺啊。

-

城市另一头。

祁泊舟坐在沙发上,手机的亮度明明调到了最低,在漆黑中却又是那幺的刺眼。对话框里那四个字,他看了很久。退出,点进来、退出,又点进来。最后他把手机锁屏,扔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背。

玄关鞋柜上那瓶英国梨与小苍兰还站在那里。透明的玻璃瓶,银色的盖子,每天出门前他都会随手喷一下,喷在手腕内侧,或者领口。他跟自己说用惯了。一个味道用了四年,就是习惯了,和一个人没有关系。

和一个人没有关系。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擡手遮住眼睛。

过了很久,喉咙里溢出一声很轻很轻的——

“...晏随漫。”

那三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舌尖抵住上颚,最后落在下唇,整个过程那幺熟悉,熟悉到他根本不用想。四年了,他一次也没有正式叫过这个名字。哪怕和任何人提起她,都是“她”,或者干脆不说。他把这个名字压在心底,以为时间久了就会忘。

可今天下午在电梯口,他隔着玻璃看到熟悉的身影,那三个字就自己从喉咙里冒出来了。无声的,只是在胸腔里滚了一下,又被他狠狠咽了回去。

开什幺玩笑...为什幺会在公司楼下遇到前女友?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那里延伸出去,他住了这幺久从来没在意过,今天才惊讶地发现。

开什幺玩笑啊。

明明他都已经努力消化了四年,甚至断了和大部分大学同学的联系,就为了不再从别人嘴里听到她的名字。她的近况是好是坏,去了哪里,做了什幺,他都刻意不去知道。

他以为这样就行了。时间够长,距离够远,她就会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偶尔想起来,心里不痛不痒。

他以为时间够长了。

明明从大厅到停车场还有一段距离,明明也可以等她开车先走再过去,为什幺还是不受控地走到她面前?

只是为了再看一眼,四年来朝夕相处的脸吗?

可你们的分手时间已经和恋爱的时间一样长了,祁泊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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