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反复修改过,纸张折起又摊开,轻放桌上,推到他面前,好像怕不小心颠乱了字里行间的意思。
一字一字,诚挚的感谢,除了债务,潘绍虎替阿嬷支付的医药费,她也会努力工作尽快还给他。
他读完,唇上仍带笑,「妳要见我,就是想亲自道谢?」
阿晚点点头。
除了道谢,还有没有别的?不敢在此刻今时深究。
「好,我收到妳的谢意,」潘绍虎笑望她,「不过妳没欠我什幺,帐已经结了。」
结了?
「阿杰替妳还了所有的钱,他自愿的,所以现在妳没欠我一分钱,妳心里头也别觉得欠了我什幺情,妳是我小弟阿杰的朋友,也就像我的妹妹。」
妹妹。
阿杰还了所有钱?
他说帐已经平了,积欠的数字,由一人,挪移到另一人那儿。
阿晚忽地懂了他的意思,懂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名思绪。
潘绍虎随手拾了块糕,「阿杰这小子有时候有点不靠谱,」他笑,「他要是欺负妳,妳就跟我说,但他品行还是好的,没走歪,不像我。」
「来,吃点点心,这个虽然不算最好,但也是唐人街做的算可以的。」
一个人若是懂了什幺,未解之事松开,理应轻盈,但此时,一种她不明白的沉甸甸的东西,补进了空洞的腔膛。
是什幺呢?为什幺不明白?为什幺填不满?又为什幺解不开?
她扯动背离心意的嘴角,努力微笑,继续做着一个纯粹感激之人该有的神色,打开手中的布包,拿出里头小纸盒。
芋头酥,她做的,不知道比不比得上他说吃过好的那个?
在纸上写,谢谢潘先生,没有别的东西能送,这个单薄的礼物,请你收下。
他也没细看,笑着接过。
下楼的时候,她忽地明白那种陌生感从何而来,从他和善的笑里,就好像他与她的距离, 一瞬间再不能及,他像那晚在Vantage中心遥远的灯塔。
灯塔,Lighthouse。
因为她要来,所以找了个理由将阿杰支走。
一点私心吧,帐既然结了,便无需节外生枝。
潘绍虎原想点根烟,却不由自主地打开那个朴素的小纸盒,一怔,芋头酥?不像坊间卖的,总用色素染成不容误解的紫色,盒子里的是极浅的灰,模糊而懵懂,不尝一口不知是什幺滋味。
但这形制大小颜色,似曾相识。
捻起一个,咬一口。
清爽与浓郁交织,油酥与湿润平衡,最终沉底的,是带着复杂焦香气味的甜,沉底的东西,最是经不起探究,后面也没有答案,独家食谱的秘密吧? 「这个不错,哪儿买的?」
宝源记的东主当时怎幺说的?
「潘掌柜,你喜欢吃?下次我再买!哎,这是个女孩子做着卖的,有次她在附近街市摆摊被我碰上,是不是很厉害?......小女孩挺可怜,话也不能说.....但手艺是真好。」
几句无足轻重的记忆碎片重新塑成当下。
竟是她?
世上会有这样巧的事?
他不由愣愣,原来早在那个下午他离开宝源记,又走进银山按摩之前,自己早已与这段缘分相遇。
「我吃过比这个好太多的,下次拿给妳尝尝。」那天在餐厅他曾这幺说,提起芋头酥,她明亮眼眸闪过光彩,问,「潘先生喜欢?」
原来,她就是那个最好的。
***
「陈小姐,月娥阿嬷目前的状况有些变化......密切观察发炎感染迹象......我们会先用经验抗生素观察效果......压制病人反复发烧的状况......」
原以为车祸的伤势大幅好转,也许再过一周便能接阿嬷出院,没想到今日探访,主治医生对她这幺说,「阿嬷毕竟年纪不小,老人家抵抗力差,感染是常见的,先不要太过担心。」
也许是她向来习惯细细解读神色,拆解人的目光,她在医生的放心与笃定中,明确读到自己的不安。
转了院,现在阿嬷住的是私人医院高级单人房,最好的医疗团队照护,寻常人根本排不到一张床,问阿杰,他只说是他大哥靠谱,什幺关系都有,打一通电话的事,不要放在心上。
但那人却说,帐已经结清了,她不欠他一分钱。
发烧,人自然不会舒服,她推着阿嬷的轮椅在楼道中逛一逛,不知何时,阿嬷忽然一动也不动,心惊,车轮停,霎那心脏狂跳就好像有只手掐着她,先掐着她,接着夺走她的一切。
一步两步,腿灌了铅,万水千山她在轮椅前站定,颤抖蹲下。
「阿嬷?」她轻轻推她的肩。
老人闭着眼,头歪着。
「阿嬷?」
转而握着阿嬷的手,微温,褶皱的手腕皮肤底下,有几不可辨的脉搏压缩,生命的魄苗仍在摇曳。
喉头索命的桎梏似乎松了松,阿晚重重吸一口气,将刚刚不管不顾冲上鼻腔的浊闷与眼泪压回,阿嬷睁开眼,一时迷茫,是渡到幽冥河心回头是岸?
「阿嬷?妳睡着了,是不是累了,我推妳回房睡好吗?」她笔画手语。
阿嬷清醒过来,笑一笑,也握住阿晚的手,「好,房里舒服,妳记得谢谢潘先生。」
出了医院,外头大雨。
她撑开伞,走入瀑布,一会儿,伞翻了,风摧枯拉朽,她无知无觉,灰色的天,疾云快走,她忽然想起他臂上那朵云纹纹身。
「阿晚!?」
那人朝她快步奔来,身高腿长,很快便到她身边,「阿晚!雨这幺大,快上车!」
他拉住她的手,她没动,「怎幺......」阿杰疑惑不解,接着才看清她的脸,「阿晚?怎幺哭了?出什幺事了?」
她不答,也答不了,大雨落在脸上,是雨季含混不清的苦,早已习惯与苦做朋友,如今方知竟有了怨怼。
「好好,没事没事,什幺都不怕,我挡着妳。」
他将她护进怀中,手中大伞将两人都遮盖,风雨侵袭不了他胸膛之间,一个避风港,那天,她放纵自己在港里痛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