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谷宗里,从来不缺怪人。
炼器师这一行,天天守在喷涌的地火与通红的锻炉跟前,被高温与热浪烤上几十年,任谁都会被磨出点古怪脾气。
宗门里有人为了一炉灵器能闭关三年,中途谁敢敲门半下,那就是不死不休的仇家。有人为了分辨一块玄铁到底产自东洲哪条矿脉,真能抓起一把铁屑扔进嘴里嚼上半天。还有位长老早年炸炉被燎掉了半边眉毛,嫌眉毛碍事妨碍观察火候,索性把另一边也刮得一干二净。
万谷宗上下对此早就见怪不怪。
可要是真让门下弟子从这群怪胎里挑出个最离谱的,十个人里起码有八个会说守真真人,聂无隐。
万谷宗坐落在真域东洲的焚星谷。相传上古时期曾有群星坠地,生生将平整的山脉砸出了纵横交错的千里裂谷。地下岩层破碎,翻涌而出的地火长盛不衰,无数天外陨铁与奇矿深埋山腹。后来万炼真君在此立派,万谷宗才一步步成了如今九洲首屈一指的炼器大宗。
宗内分金、木、水、火、土、风、雷七脉。其中火脉门庭最盛,原因很实在:火好用。炼器,打架两不误。
而聂无隐,正是火脉的元婴长老之一。元婴中期,玄匠极品,一手独创的“火引养器法”在真域叫得出名号,他的本命重锤“沉烬”,更是沉重得寻常筑基修士两只手都拔不起地。
按真域的惯例,这种大宗师开门收徒,挑的都该是灵根纯净、悟性超然的好苗子。各大世家甚至挤破了头,恨不得把族中心性最沉静的孩子往他面前塞。
聂无隐却一个没要。
他的首徒江啸,是从凡间捡回来的。
江啸本为江湖剑客,而立之年还孑然一身,衣襟上浸着酒气和血气,连引气入体都是聂无隐亲手教的。议事堂里反对的声音几乎要把屋顶掀了。一个三十岁才摸到仙途门槛的凡间武夫,凭什幺占火脉长老亲传之位?
聂无隐当时单手按着重锤,只回了一句话:“先来者不欺后来,早修者莫傲晚成。”
那是宗门传法堂石碑上的祖训。由他嘴里说出来,沉重得犹如他那柄锤。
江啸入道极晚,在炼器上也资质平平,手里的剑却快得不讲道理。他在凡间搏杀半生磨出的直觉,让他往往未悟剑招,先凝剑意。短短数年过去,他便成了万谷宗里罕见能正面斩杀大妖的纯粹剑修,往日的非议这才渐渐平息。
众人刚把闲话咽回肚子里,聂无隐下山一趟,又从外面捡回了第二个徒弟。
这回更离谱。
他捡回来一只猫。
准确地说,是一只皮开肉绽,只剩半口气的濒死玄猫。
迟渺被抱回谷里时甚至还未能化形,一身杂乱的黑毛全被血水粘成硬块,唯独那双半阖的黄绿色兽瞳闪着凶光。名门器宗收妖修为亲传弟子,传出去简直像个笑话,好事之徒甚至私下调侃真人是“收徒全凭撞大运”,连凡间玄猫能带来好气运的俗语都搬了出来。
后来迟渺脱胎换形,性子冷淡,嘴毒如刃,和所有人修都格格不入。但他找东西的本事甚是邪门。藏在地底不知多少年的矿脉、长在绝壁缝里的天材地宝、大妖遗蜕,乃至异火残留下来的微弱气息,旁人翻遍一座山都未必寻得到,他往屋檐上一坐,眯着眼晒半天太阳,没准就能擡手指个方向。
自此,万谷宗渐渐有了个半调侃的传说:守真真人收徒,气运一绝。哪天他出门在路边随便带回个什幺活物,拉扯几年,没准又是个怪物。
起初这只是大家茶余饭后的玩笑。
直到聂无隐在凡间的一座荒山野林里,捡回了第三个。
那句玩笑话,便彻底成了万谷宗无人不晓的奇闻。
因为第三个徒弟叫——
麟云。
……
麟云十三岁之前,并不叫这个名字。至于曾经叫什幺,后来没人提,她自己也懒得记。
她出生在凡间一座普通小镇。家中不算巨贾,却也衣食无忧,父亲做些贩运买卖,置办了几间铺面与百十亩田产。按照世俗的既定轨迹,她本该寻常地长大:学看账本、管家事,到了年岁,再由长辈挑一门门当户对的人家嫁过去,平淡度过一生。
但从她落地的第一天起,事情就渐渐偏离了轨道。
那日恰逢正午,天色却诡异的暗沉下来。远山边缘翻滚起大片赤金色霞光,林中百兽异动,镇上的牲畜整夜嘶鸣撞圈。没人说得清那究竟是何等天象,老人们聚在一起私语,皆言此乃大凶之兆。
更不巧的是,她的生母在那一夜因难产去世。
于是一个连眼睛都还没睁开的婴儿,就这幺背上了克亲不祥的恶名。
父亲起初还尽着人伦照料她。后来续了弦,有了新的子嗣,对这个命硬的长女便日渐冷淡。吃穿用度倒不曾克扣,却任由她在偏院自生自灭。镇上的人见着她,脚步总会下意识地绕开几步。
倒不是她相貌有多吓人。小姑娘骨相生得很秀气,小脸长睫,瞳孔是少见的浅琥珀色。只是她太安静了,不哭不闹,从无寻常孩童的娇憨,偶尔孤身站在青石阶旁看着来往人群,目光清澈而疏离,反倒看得人脊背发凉。
麟云对这些非议没什幺感觉。
因为早在借这具躯壳睁眼之前,她的灵魂本就不属于这里。
换了一副幼弱的肉身,并不能抹去上一世刻进骨髓的战术记忆。她不需要刻意去想那些事。走进人群,身体自然知道该怎幺收住锋芒。踏进陌生屋子,目光会先掠过门窗。短刃真正入手,手腕甚至比意识更早知道该往哪里转。
她甚至还清晰地记得最后一次执行任务的收尾。她视野中的色彩瞬间被强行抽空,耳麦里的警报急剧拉远,视线彻底归于黑暗。
再醒来,就困在了这具四肢绵软的婴儿躯壳里。
既然重活一世,且幼年期什幺也做不了,她便心平气和地花了几年时间去适应。
真正让她对这个新世界产生浓厚兴趣的,是四岁那年的深秋。
父亲的铺子里收来一块未切割的原铁矿。表皮粗糙,裹满黑褐色的泥沙,被人随手丢在木桌上。麟云路过时,好奇地碰了碰冰凉的矿面。
就在那一瞬间,她眼前的图景彻底变了。
她的视觉在触及矿石时,微观层面上多出了一层全新的维度。矿石内部的晶体结构致密而杂乱,无数晦暗的杂质像微尘般嵌在缝隙里。而在那些间隙深处,居然流淌着一缕极其纤细,运转缓慢,却始终遵循着某种能量回路流转不息的微光。
她在这颗矿石前盯了很久。
那是前世的物理与材料学范畴里从未存在过的能量形态。
后来她才知道,在这个世界里,人们管这种能量叫作“灵气”。寻常修士需要借由冥想去感应它的流动,而她,是肉眼真切地能“看见”它。
四岁的麟云尚且不明白这代表着什幺,她只觉得这个世界比她预想的有趣得多。顽石与精铁的内部回路不同,枯木与兽骨的形态各异,甚至连路过行人经络内微光的流动方式也大相径庭。
于是她开始往后山跑。今天捡回几块矿渣,明天折断几节木头,在院子里一蹲就是半天。家里的仆役觉得这孩子愈发孤僻古怪,麟云自己却过得充实而自得。
十三岁以前,日子大抵便在这份平静中度过。没人喜欢她,她不强求。旁人避之不及,她也乐得清闲。后来府中人口繁茂,她嫌前院嘈杂,索性搬到了镇外林子边一处废弃的看林木屋。地方不大,胜在清静。
她用父亲按月送来的碎银换些日用品,闲暇之余,便在小院里反复校准前世的格斗术。
孩童的骨骼硬度、肌肉密度与力臂长度,与记忆里那具历经严苛训练的成人身躯差得太远。关节承受的阈值、重心转移的微调、出刀的受力角,全都要推倒重新演算。许多曾经凭借神经反射就能瞬杀的动作,换到现在这副骨架上根本使不出来。
她并不觉得烦闷,反而把这视作一项有趣的实验。
若不是十三岁那年撞上那场毫无征兆的兽群暴动,她大概真会在这间林中小屋里,平静地待上许多年。
……
那天下午,天色阴沉得极快。
麟云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刃落到一半,骤然停在了半空。
林子里的风还在刮,树叶哗哗作响,原本喧闹的虫鸣与鸟叫却在毫无预兆间被彻底掐断了。
她猛地仰起头,鼻尖微动,空气中飘来了一缕极其浓烈的血腥气。
极远处,成片的古木被蛮横撞断。有活物正以极高速度撕裂防线,直冲木屋而来。
麟云没有半分犹豫。弃斧,矮身,撞门而入。
门闩瞬间扣死,厚木窗板重重合拢。她从床板夹层抽出一柄磨得锋锐的精钢短刃,细麻绳熟练地在腰间缠紧,脑中几乎在半秒内把屋内的所有物件过了一遍:逃生出口、阻碍地形、燃烧物、可利用的陷阱。
但当第一头妖兽携着腥风撞碎外围木栅栏时,麟云便意识到,前世对付普通猛兽的经验在面对这种凶物时显得毫无用处。
那是一头眼眸猩红、体型如牛犊般的凶兽。合抱粗的木栏被撞得横飞,獠牙上挂着碎肉,四蹄踏地时震得整座木屋的泥灰簌簌下落。
第一头踩进了她预设的暗坑,被削尖的硬木桩自下而上顶穿了腹腔;第二头借势凌空扑至,麟云顺势贴地矮身滑步,手中短刃自死角狠狠扎入妖兽的右眼窝。
刀刃确实贯穿进去了,可反震而来的能量像铁锤硬砸在手腕上,她清晰地听见手腕发出一声危险的脆响,虎口当场崩裂。
第三头紧咬其后。麟云借着院中老树错开正面冲击,刀锋贴着妖兽下颌软肉逆向刺入,旋腕,狠绝地绞动半圈!
仅仅放倒三头,她的呼吸便像灌了烈火般灼痛起来,喉头满是翻涌的铁锈味。这具十三岁少女的身躯终究未曾真正参与过实战,体能衰竭得太快。她的左肩被妖兽凌厉的爪风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温热的鲜血迅速浸透了粗麻衣衫,黏腻冰冷地贴在伤处。
手里的短刀长过她的小臂,每一次截杀都要压上全身的气力与重心,一记斩落,短时间内根本收不回第二式。
而林子更深处,树木折断的脆响与此起彼伏的低沉兽吼正由远及近,地面的震动愈发剧烈。
麟云背靠着粗粝的树干滑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握刀的右手。
整手已经因为脱力而剧烈颤抖,鲜血顺着卷刃的刀锋一滴滴砸进泥土里。
这一趟,恐怕要到此为止了。
好不容易重活了一遭,整整十三年,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踏出这方地界,亲眼看一看这个拥有奇异灵气的世界究竟有多广阔。
灌木丛后泛起两点猩红的凶光,腥风呼啸而至。
麟云擡手抹掉溅在眼角的血渍,反手握紧残破的短刀,迎着扑面而来的巨大阴影悍然踏出半步。
“铮——”
一声极轻、极清脆的剑鸣,毫无预兆地在天地间斩开了一条缝隙。
那道剑音比穿林的寒风还要干净利落,带着洞穿一切阻碍的纯粹锋芒。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道雪亮的匹练横空掠过。扑在半空的狰狞妖兽身形诡异地定格了一瞬,紧接着,一道极细的红线自它的额头正中蔓延至腹腔,在它落地之前,坚韧的妖躯已然被这道剑光一分为二,轰然散在泥泞里。
漫天血雨倾落,却未曾有一滴沾到麟云身上。
麟云倚靠着树干,微微仰起脸。
最前方的那柄剑上,站着个衣袍猎猎作响的年轻人。头发随意用一根草绳扎在脑后,下颌挂着青黑凌乱的胡茬,眼神桀骜,通身上下全无仙风道骨的模样,反倒活脱脱像个宿醉未醒、御剑乱晃的人间剑客。
江啸按着剑柄俯瞰下来,对上一双染着血气的眼睛,挑了挑眉:“还能走吗,小姑娘?”
麟云仰头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心跳声如擂鼓,盖过了林间渐渐平息的风声。
江啸等了两三秒,见这半身是血的孩子僵在原地不动,还以为是凡人幼童被这血腥场面吓破了胆,抓了抓后脑,回头扯着嗓门喊道:“师父,这丫头怕不是吓傻——”
“能。”
一声微哑却极平稳的回答自下方传来。
江啸微怔,重新低下头。
只见那个浑身是血的纤瘦女孩,把那柄早已卷刃报废的短刀在裤腿上随手蹭了蹭,抹干血迹,随后单手撑着树干,面无表情地挺直了身形。
“我能走。”
江啸低头看着她左肩皮肉翻卷的创面,又扫了眼地上那几头妖兽咽喉与眼眶处分毫不差的致命刀口,嘴角的戏谑慢慢收敛,眼里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行,是个硬骨头。”
话音刚落,他身形自半空利落跃下,长臂一伸,像拎一只半大鸡崽一般直接扣住麟云后颈的衣领,将她提到了半空。
骤然腾空的麟云:“……”
江啸踏风重归剑上,语气理所当然:“你那两条短腿自个儿走,太耽搁事。”
悬在半空,麟云这才得以打量另一柄飞剑上的中年长者。
那人身形极魁梧,鬓角微霜,五官线条刚硬,眼底却带着一股温厚的气息。他没有第一时间去看麟云深可见骨的伤口,视线先是扫过了林间布置得极为刁钻的土坑机关,又落在死亡妖兽身上那几道直奔要害的刀口上。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了麟云那双平静得异样的琥珀色眼睛里。
“小姑娘,叫什幺名字?”
麟云报了凡间的旧名。
聂无隐又问:“可还有骨肉亲眷?”
“有。”
“想回那座宅子里去幺?”
麟云立刻摇头:“不想。”
答得太爽快利落,连旁边吊儿郎当的江啸都忍不住侧目看了她一眼。聂无隐却仿佛对这答案并不意外,温和地点了点头:“若不愿回,可愿随我走?”
“去哪儿?”
“万谷宗。去修长生大道,去炼天地万器。”
麟云在半空中沉默了片刻。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小院:倒塌的土墙、满地的碎肉、折断的木栅,以及那座她独自生活了数年的阴冷小屋。
她收回视线,直视着眼前的长者:“好。”
聂无隐眼中泛起笑意,温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前尘既断,仙凡殊途。这凡俗里的旧名字,你可还要留着?”
麟云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掌间洗不净的血污。她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如水:“不要了。”
聂无隐负手立于飞剑之上,沉吟片刻,目光自满山狼藉望向远处翻涌的云海,隐隐可见晨光如龙,欲从云间飘然而上。他的眼底泛起几分笑意,道:
“金鳞本非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他抚须看向她:“取其‘麟’,配之以‘云’。自今日起,你便叫麟云,如何?”
少女在唇齿间将这两个字默默转了一遍。
她擡起头,浅琥珀色的眼底映出破晓的晨曦:“好。”
自那一日起,凡间少了个无人问津的灾星。
万谷宗无隐谷的门下,多了一个麟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