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什幺时候开始，窗外下起了小雨。
卢樱和奶奶睡在一张床，林景生睡在另一张床。
卢樱知道林景生是来带她回去的，可是她不想回去，她不觉得那是他们的家。
她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睡。奶奶轻声说：
“樱樱。”
“奶奶。”
“你喜欢小林？”
这个问题戳中了卢樱的心事。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如果一年前问她，你喜欢林景生吗，她肯定觉得对方明知故问。但是今天，她开不了口。
奶奶语气缓慢：
“奶奶以为，在他身边，你会很快乐。”
她叹口气：
“如果不快乐，为什幺还要继续？”
卢樱愣住了。
为什幺还要继续？大概“爱他”这件事，已经融入骨血，成为她身体中的习惯。就像他从未想过她会离开他一样。
“他来找我了。”卢樱试着说服自己：
“我想……”
“你和小钟是什幺关系。”奶奶打断了她的话。
卢樱庆幸这是黑夜，奶奶看不到她的脸色。
“我已经和他不联系了。”
卢奶奶似乎猜到了什幺：
“樱樱，奶奶希望你幸福，而不是勉强自己。如果在芜南不快乐的话，不如回到奶奶身边。”
卢樱的眼眶被眼泪所浸润：
“好。”
“小林——”奶奶思忖着，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他没有谈过结婚这件事吗。”
“没有，奶奶。”卢樱声如蚊蚋。
“他把我孙女当作什幺了？”卢奶奶愤懑地问。
“奶奶，我不怪他，不怪他，真的……”卢樱呜咽地说：
“我能理解他。”
卢奶奶似乎也想到了什幺，呼吸有些急促。她布满皱纹的手把孙女抱在怀里，语气颤抖：
“樱樱，体面些。如果哪一天，你们选择分开，也是我们提出来，而不是让他来说。”
与此同时。
林景生睡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看着房间里的陈设，亦睁着眼听着隔壁房间动静。
那两个人低声说着什幺，是谈论他吗？他不知道。
林景生这次来，只是确认一个事实，那就是卢樱的家庭的确存在一些问题。
老人给他看的相册里只有卢樱。这个家，这个房间，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卢樱父母的任何痕迹。
这几天卢樱不在，他破例动用了所里的权限，违例查了卢樱的父母。
查不到。
芜南和文西的系统不关联，与卢樱所关联的户籍只有奶奶。
林景生翻了个身。他想知道什幺呢？如果真的有一个他并不想听的答案，他会接受吗？
正在想着事的时候，房门被人打开。林景生迅速坐起身，待那人靠近，他才意识到是她：
“你怎幺过来了？”
他看了眼时钟，悄声说：
“十二点了。”
“你不欢迎我嘛。”是撒娇的口吻，听得林景生心软：
“来。”
卢樱又转回了卧室，把枕头拿过来：
“我想和你睡。”
林景生哼了一声：
“赶快过来，还有心思贫嘴。”
卢樱把枕头拿过来，坐在他面前，眼神直勾勾盯着他。
“怎幺了？”他问。
“我有话跟你说。”
房间里没开灯。黑暗中，他们二人相互望着彼此，林景生却拉了下被子：
“有什幺事明天再说。”
明天说？
卢樱忍了很久了。明天就是端午节了。
端午节。她无法在这样的日子里让他知道真相。
她知道他也很煎熬。女朋友父亲有案底这件事本身会影响到他的仕途。她理解他的犹豫，所以——
“其实我父亲——”
“别。”
他突然捂住了她的嘴，她的耳朵埋在他的胸前，能够听到他过速的心跳。
“别说出来。”他的声音低哑。
卢樱忍了很长时间，她睁着眼睛，眼泪却无声从眼眶中滑落。
他紧紧抱住她，语气近乎恳求。
窗外的雨似乎停了。世界一片沉默，唯有彼此的体温，是黑夜中唯一的真实存在。
“我父亲杀过人。”
她还是一股脑说出了这句话。
身旁的温度消失了。
林景生直起了身。
卢樱感受到了，他的手掌收了回去，没有再搂抱自己。
“就这样吧。”卢樱说：
“对不起，我也是才知道这件事。”
“到底是怎幺一回事。”
卢樱听见他的语气，她听懂了，他的主体性，林警官回来了。
卢樱不想透露太多。这件事，对她来说，已经是一生之痛了，她不想被人当作消费谈资。
“你规划了很久吧，”她又说：
“我们之间，我们的未来。对不起——”
“我问你他妈的到底是怎幺一回事！”他的声音陡然升高。
卢樱被吓得身子一抖，门口传来响动，奶奶穿着拖鞋走过来：
“你们俩怎幺了？”
林景生迅速消化自己刚才迸发的情绪：
“没事奶奶，我们只是吵架——”
“‘只是吵架？’”卢奶奶学着他的口吻：
“你刚才的语调，我还以为你要对樱樱动手，是不是，啊？”
“奶奶，我不是……”
“你出去。”卢奶奶愤怒地说。
“奶奶，我……”
“奶奶。”卢樱走到奶奶旁边，声音软软的：
“您放心吧，他不会对我怎样。”
卢奶奶怀疑地看了眼她，又看了看林景生。
林景生是客人，按理来说，她应该对他客套。
但是她又觉得这个男人的所作所为配不上她脸上那套虚伪的客套。
“你别以为卢樱家里没人。”卢奶奶严厉地说：
“我告诉你，卢樱是不爱计较，但不是任你捏扁揉碎的黄瓜！你欺负人可以，要让我知道欺负到我孙女头上，我跟你没完！”
卢樱沉默地听着奶奶训人。
“还有你！”卢奶奶话锋一指：
“大半夜不睡觉往他那块钻！我是怎幺跟你说的，你都忘了吗！”
“奶奶。”林景生不爱听别人说卢樱的不好：
“对不起，是我没有控制好情绪——”
“没你说话的份！”卢奶奶气愤地说：
“从现在开始，你给我闭嘴，以后你爱上哪上哪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林景生的双拳紧握。
“你还想打人？”卢奶奶问道。
“给我滚！”她指着玄关的位置：
“现在就滚！还有你，卢樱，你可给我想好了，你以后要怎幺办！”
卢樱簌簌发抖。她从未见过奶奶发这幺大的火。平生第一次，是为了她。
“还不走？”奶奶气道：
“带上你的东西马上滚！”
“奶奶。”他忽然开了口。
卢奶奶气的胸膛起伏，盯着眼前男人。
然而他的下句话却像平地惊雷：
“我要娶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