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九十夜
黎序把最后一只纸箱放到栖夜馆大厅时，箱底往下陷了一块。
他连忙用膝盖托住。
「等等。」
胶带已经从边角翘起来，纸箱右侧还印着褪色的清洁用品商标。这东西是他从旧旅馆柜台下面翻出来的，不知道放了几年，底部又被以前漏过的洗衣精泡软，能一路撑到这里已经算给面子。
「这箱不能再搬第二次。」
接待柜台后的人擡起眼。
斐罗比黎序高很多，灰黑色短发梳得整齐，暗金色眼睛在偏暗的大厅里很醒目。他从柜台后走出来，木地板几乎没响，伸手托住纸箱另一侧。
「六楼有新的收纳箱。」
「那很好。」
重量分出去一半，黎序总算能把膝盖收回来。
「这个撑不到六楼。」
两人先把箱子挪到电梯旁。
栖夜馆以前也是旅馆，很多地方没有完全改掉。
柜台后方还留着旧式房号格，黄铜边框磨得发暗；墙面重新刷过，靠地面的木护板却留着一条条行李箱撞出来的痕。电梯旁挂着旧逃生图，原来的旅馆名称被金属牌盖住，只露出最下面一小截字。
这些东西黎序都很熟。
以前值夜班，哪台行李车会往左偏、哪扇门关起来要多推一下，他用不到几天就能记住。
现在换了地方而已。
斐罗按下电梯。
「其他东西都到了？」
「三箱，一个行李袋。就这些。」
几年生活塞进去，其实也没多少。
旧旅馆停业得突然，老板结完最后一批薪水便让员工各自收东西。黎序原本就住员工宿舍，真正搬时才发现，除了衣服、几本帐务教材和日用品，真正跟着自己很多年的也只有那只机械腕表。
「契约先签。」斐罗说，「房间等一下带你看。」
「好。」
电梯往上。
二楼停了一次。
门打开后，外头不是普通客房走廊，而是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宽廊。离电梯最近的门没有房号，只嵌了一块狭长的金属牌。
【适应客房 03】
黎序多看了一眼。
电梯门随即合上。
斐罗没介绍，他也没问。
反正之后有的是机会知道那扇门里面长什么样。
「契约金额还是招募时那个？」
「是。」
「完成奖金？」
「没改。」
「内城居住资格呢？」
「九十个正常夜完成后办理。」
黎序点了下头。
这项没变就行。
六楼的会客室不大。
桌上已经放好两份纸本契约、一台结算终端，旁边还有一杯水。
黎序坐下，把外套脱了。
斐罗将契约推到他面前。
「看完再签。」
「我本来就会看。」
「我知道。」
黎序刚翻开第一页，又擡头。
「你怎么知道？」
「上次面谈，你问了四十七分钟。」
「……你有计时？」
「会议纪录有。」
黎序看了他两秒，重新低头。
好吧。
至少这地方的行政纪录看起来做得不错。
契约比招募页面厚很多。
第一个需要重新算的就是九十夜。
不是九十天，也不是住满三个月。只计算真正完成的正常接待夜；休息、医疗恢复、没有排班的日子都不在里面。
同一组客人不论一个还是多个，也只算一夜。
黎序在那行停了一下。
「多人也只扣一夜？」
「对。」
「钱呢？」
「多人有另外加给。」
「那还好。」
他继续往后。
正常预约一旦正式成立，不能只因为当天忽然不想接就自行取消。身体状况、医疗判定或已经排定的特殊情况另作处理。
这条黎序看了两遍。
「所以排班还没成立前，可以先报休？」
「可以。」
「成立以后，如果只是我今天突然不想工作？」
「不能取消。」
「身体真的不行？」
「医疗室判断。」
黎序没再追问。
这跟面谈时说的一样。
栖夜馆买的是九十个完成夜，不是九十次让他晚上临时决定要不要上班。
再后面是馆方负责的范围。
接待前相容处理、接待后医疗。
不死亡。
不留下永久残疾。
不造成契约以外的不可逆种族改造。
至于疼痛、疲劳、暂时伤势、红痕、咬痕和其他能恢复的身体反应，都不在「全部替你消掉」的范围里。
黎序看到这里，反而觉得这几行比那些写得很漂亮的风险告知顺眼。
至少没跟他说什么「短暂不适」。
他翻到报酬页。
这页看得最久。
正常接待有固定费用，特殊环境、高风险种族、多人以及另外加购的玩法都会往上叠。
最后还有九十夜完成奖金。
最下面才是黎序真正不想放掉的东西。
内城永久居住资格。
他把那一页抽出来，平放到桌上，从外套口袋摸出一台小型计算机。
斐罗看了一眼。
「手机没电。」黎序说。
「我没问。」
「你刚才明明看了。」
「只是看。」
黎序懒得跟他争，低头按数字。
先不算任何津贴。
只放九十夜的基本接待费，再加完成奖金。
萤幕跳出结果。
他清掉，重新算一次。
数字没变。
黎序的手指停在按键上。
以前那份薪水，就算他什么都不花，也得存很多年。
而这还没把特殊加给算进去。
至于内城资格更麻烦。
他在旅馆做帐务时替长住客整理过这类文件，知道没有固定住址、稳定雇主和足够收入，光第一轮审查就能拖很久。
「完成奖金，九十夜结束就结？」
「完成确认后。」
「居住资格呢？」
「当天送件。文件会先准备好，不需要你另外补财力证明。」
黎序想了想，又问：「如果我中途不做了？」
「已完成的夜数照实结算。完成奖金和居住资格取消。」
「之前拿的不用退？」
「不用。」
干脆。
黎序在那条旁边做了个很小的记号。
下一段是排班。
正常预约通常只会先给时间、房间和必要的环境提示。至于进房后会碰上什么，馆方不保证每一项都提前公开。
黎序读到这里，想起刚才二楼那扇门。
「所以有可能开门以前，我连客人是什么种族都不知道？」
「有可能。」
「人数呢？」
「也可能进房才知道。」
黎序靠上椅背。
「如果排到的是我平常根本不会选的类型？」
「预约成立后，就在契约工作范围内。」
黎序没立刻说话。
这条他其实早有心理准备，真正看见写在纸上，感觉还是不同。
栖夜馆出的高价，不只是买他来做成人接待。
如果每一晚都能先看完整资料，再从里面挑自己喜欢的，那也不值得现在这个数字。
他让出去的是选择的一部分。
排到谁，就是谁。
「客人另外加购东西，也算在里面？」
「只限馆方允许的项目。」
「我会先知道吗？」
「不保证全部。」
「钱会增加？」
「会。」
黎序立刻问：「多少？」
斐罗从旁边抽出另一份附件。
这次黎序看得比前面快。
追逐。
特殊固定。
高温环境。
高压。
水下。
多人。
每一项后面都有另外的数字。
黎序翻完第一页，又往后看。
「这些真的都有人买？」
「有。」
「追逐也另外算？」
「算。」
黎序把附件放平。
「你们很知道怎么叫人接受麻烦事。」
「付钱。」
黎序擡头。
斐罗说得理所当然。
「至少你没说这是什么难得的人生体验。」
「不是。」
黎序笑了一声。
这样反而好。
钱就是钱，工作就是工作。
不用硬说成别的。
剩下的契约内容没有前面那么需要停下来问。
六楼住宿由馆方提供，餐食、基本衣物和日常清洁用品不另外扣费。接待用的特殊用品另外准备。
正常排班会看医疗状况，不要求连续九十夜，也不保证每天都有预约。
换句话说，他什么时候能做完，现在根本算不出确切日期。
黎序一页页翻到最后。
签名栏就在下面。
桌上的笔离他的右手不到半掌。
他没有马上拿。
而是往前翻回自己刚才做过记号的几页。
正常预约成立以后不能单纯反悔。
客人资料可能到进房才知道。
医疗保的是命和能恢复，不是舒服。
中途不做，不用倒赔已经赚到的钱，但完成奖金和居住资格没了。
九十夜做完，那两样才真正归他。
没有哪条是他现在才第一次知道。
只是纸上的字比招募页面更难假装没看见。
黎序把契约翻回最后一页。
以前旅馆最忙的夜班，他一个人处理过六间换房、两笔押金争议、一只跑出房门的幼年翼兽，最后还得陪一个喝醉的狐族客人找他坚持「明明刚才还在」的尾巴。
那天忙到早上，薪水照样一毛没多。
黎序拿起笔。
至少这里肯替麻烦开价。
他签下名字。
黎序。
最后一笔落完，桌上的终端亮了。
斐罗把其中一份契约收走。
「生效了。」
黎序把另一份阖起来。
「住宿现在就算？」
「现在开始。」
「那先救我的箱子。」
他站起来。
「那个真的不能再等。」
斐罗也跟着起身。
「生活区储物间有新的。」
「胶带呢？」
「有。」
黎序走到门口，又回头。
「不收钱吧？」
斐罗看了他一眼。
「不收。」
这才对。
六楼生活区比他预想得安静。
走廊铺了吸音地毯，房门之间隔得很开。黎序的房间在靠后的位置，门牌只有名字，没有房号。
斐罗刷开门。
房间不大，比旧旅馆的员工宿舍好很多。
床、书桌、衣柜和独立浴室都在。窗边还放了一张窄桌，黎序看了一眼尺寸，自己的计算机和帐本摆上去刚好。
那三个旧纸箱也已经送进来了。
最下面那个果然塌了一角。
黎序走过去，用鞋尖碰了碰。
「我就说。」
斐罗把房卡放到桌面。
「晚餐六点到九点。明早九点去医疗室。」
「明天就检查？」
「相容处理完成后才会排正常预约。」
「知道了。」
斐罗离开后，房里总算安静下来。
黎序第一件事就是拆那个快烂掉的纸箱。
衣服扔上床。
书先塞进桌子下面。
盥洗用品拿进浴室。
最底下有一只小铁盒。
他把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放着旧旅馆的员工证、已经不能用的宿舍钥匙、几条替换表带和一套上弦工具。
黎序拿起腕表。
这只表是他上班第二年买的，不值多少钱，胜在不需要充电。以前夜班临时被叫去楼上处理事情，就算手机只剩一格电，至少时间还看得到。
他在床边坐下，把表摘下来。
拇指和食指捏住表冠，慢慢转动。
一下。
又一下。
机芯传来细微的咬合声。
房门外忽然跟着响了一声。
喀。
黎序停住手。
他转头看过去。
门外走廊靠近地面的位置亮起一块窄窄的机械牌。
里面的数字刚翻到定位。
9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