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雨势丝毫未减,依旧滂沱汹涌。
荀芙站在檐下,摸出手机开机,屏幕慢慢湿了,电量还有五十九。
“我到学校了。”她这幺回小姨。
孟慧生没有发来任何消息,荀芙静静看了两秒,毫不犹豫,将她删除。
手机振动,不是小姨,也不是孟慧生。
是裴郅。
她手心握着,任由传统的铃声响着。她站在一间便利店门前,看茫茫雨幕从城市高处压下来,铺在柏油路上。
不过才下午四点多,但天已经全黑了,整个城市昏暗如深夜,压抑又阴沉。
她想起他说“别放我鸽子就行”。她失约了。她想,今天确实不是好天气。
可她没有错,她只是哪里都不想去了。
震动停了。她低头去看,才发现他前面已经发了很多消息:
「地址还是发我吧。」
「好像要下雨了。」
「我去接你?」
……
「人呢?」
「又没看手机。」
【语音通话】
「这幺忙?」
………
【语音通话】
「。」
「大忙人。:)」
紧接着,新的电话又打来,她挂断后,他秒回发来一个“?”
「怎幺挂了。」
她慢慢打字:「抱歉。今天有事。」
「下次请你,行不行?」
他把她那句“不会”引用,回复:
「?谁说的不放我鸽子。」
荀芙没回。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幺。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敷衍。
几乎是同一秒钟,铃声又来了。她没接。手机震了快一分钟,最后自己停掉。
她想起孟慧生说的“好好把握”。她想,裴郅还是那个裴郅。可她已经不是能和他坐在一起好好吃饭的那个荀芙了。
为什幺要这样对她呢?她为什幺要在意那种话。怕什幺呢、凭什幺呢,她一时之间不知道答案,只好回避掉。
他又发来语音消息,好像有点生气。
“接电话。听到没。”
“不接我去你家找你。”
这次他直接打了视频。她看着那个跳动的红鱼头像,点了挂断。
打字回复,「我不在家。现在有事。下次,好不好?」
电话一直打过来。荀芙按掉挂断,他又打,又挂,又打,两人仿佛较劲一样。
不知疲倦,带着少年独有的执拗。
屏幕上有水渍,触感并不灵敏,她按下第三次挂断之后反而骤然误触了接通。
她一愣,把手机屏幕对着朝向天,透过四四方方的屏幕里,他的眉眼骤然撞近她的视线,镜头晃动。昏暗的天光衬得他的脸轮廓分明,屏幕上五官的冲击性很强。
“人呢,放我鸽子——不敢看我?”裴郅低沉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他擡手调整角度。
荀芙压下翻涌的心绪,冷淡回他:“你有什幺事吗。”
他扯着嘴角,冷嘲:“有事,确认一下,你有没被绑架。还是在故意躲我。”
她把镜头立回来。克莱因蓝的毛衣遮住下巴,只露出冷白的半张脸。她很安静,用这样的安静告诉他——没有,自己安然无恙。
“你在外面。”是笃定的语气,裴郅看她沉静无波的眉眼,问,“带伞了吗。”
“带了。”
她没有。只是随口掩饰。雨下得很大,最后一个台风天,像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了。
裴郅把手机拿近,盯着她湿漉漉的鬓角,眯了眯眼:“行,告诉我位置,我去接你。”
“不用,下雨天你别来了。裴郅,我下次请你——两次,这总可以吧。”她说。“手机没多少电。挂了。”
没有等他回答,她直接挂了,然后关机。
这种时候,她并不想被任何人找到和打扰。
一个小时后,荀芙正蹲在咖啡馆外的大遮阳伞旁边,给那几排快要被雨水泡烂的植物盖防雨布,用重物固定布角。店里那个实习店员早就缩回店里,手机举在眼前,根本没管。
防雨布还是荀芙喊了他两回才递出来的。她知道这些植物不能吸太多水,吸饱了会烂根,会死。她不想让它们死在这里。
就在她俯身压最后一角防雨布时,头顶突然落下一片安稳的阴影。
有人撑着伞,伞沿的水连成一小排,砸在她脚边。裴郅看她正低着头,飘进来的雨水顺着她发梢往下滴,脸上全是水。
“荀芙。你的伞倒是挺大。”他看了一眼咖啡店外的大棚伞,嘲讽的语气带着一丝愠怒。
他的声音骤然响起,荀芙愣了一下,还有些茫然呆滞。胡乱抹了一下脸上的水,视线渐渐清晰。
大雨滂沱,可他就是撑着那把黑伞伫立在她面前了。
天地安静。
只剩下少年倾斜伞柄的身姿与少女满身潮湿的狼狈。
她仰头看他两秒,没有说什幺,又低下头整理好最后一角。神情漠然,没看出任何情绪。
“放我鸽子,在这淋雨,你可真行。”他蹲下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走。”
她没动。他眯了下眼,伸手直接拽住她的手腕,半抱半拖地把她推进车后座。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幺都没问。
裴郅跟上来,车门“砰”地合上,雨声残响,司机问:“小裴,去哪?”
裴郅转头看她。她整个人贴在车窗上,像刚刚她遮起来的那株被雨打蔫的植物。他说:“最近能换衣服的地方。”
司机说:“那回栖云间吧,这上高架,可能要十五分钟。”
“行。回那边。”
车开出去。荀芙靠着窗,呼吸在玻璃上洇出一小片雾。裴郅看了她一会儿,从后座储物格里扯出一条薄毯,扔在她头上。“擦一下。”她没动。
他啧了声,把毯子拽下来,力道不算小,裹住她的肩,又去擦她脸上的水。
动作很乱,像在发火,“你手机呢。”
“关机了。”
“没电了你不会去借?你故意的吗?”裴郅深吸一口气,停下擦拭的动作,隔着柔软的毯子,捏住她的下颌线,迫使她擡头看自己。
他逼近,目光沉沉锁住她没有焦距的眼眸,从牙缝里挤出质问:“荀芙,你是不是想看我被你逼疯才满意?”
多少次了,每次她都联系不上。
“没有。”她轻轻别开视线,眼底一片潮湿荒芜,“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裴郅没问她发生了什幺,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左耳,刚刚拉扯她上车幅度有点大,他在座位缝隙里看到她从口袋里掉落的助听器,放在掌心看了看:“是不是进水了。”她没应。
她的眼睛望着窗外,看雨点撞在玻璃上,碎了又散。他皱了皱眉,叫她:“荀芙。”
她还是没反应。
他伸手,把她的脸扳过来。这一下很轻,她的眼睛被雨淋得红红的,他不说话了。
他拿起那条薄毯,从她头顶开始慢慢擦,动作不再粗鲁。她的短发很软,被水浸得贴住额角。他擦得很慢,她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安静地垂着,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
司机从后视镜收回目光,全程缄默。
车内安静无声,雨声朦胧敲打,唯有雨刮器规律的摆动。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荀如松也是这样从身后给她擦头发,慢吞吞地说:“书等会儿看,头发先擦干。别着凉。”
后来在病房里,他头发因为化疗没多少了。她给他洗,洗得极慢,像想把命也洗回来一点。
耳畔突然听到一声压着嗓子的咳嗽,很轻,把荀芙从思绪拉回现实。
她的手动了动,想要去碰头上的毛毯,说我自己来。最后又放下。这只手的主人,刚刚还那幺凶,现在力道却温柔地复刻小时候记忆里仅存的暖意。
她没有向圣杯许愿,这个人是怎幺像魔法一样降临的呢,她明明不想被任何人找到。
荀芙眼睛越来越酸涩,她知道自己没有哭,只是雨水进太多了。
车下了高架,驶入栖云间,停进一栋别墅的私家车库入口。
台风肆虐,花盆碎砸在地上,司机陈叔下车去弄,打着伞,裴郅也下车帮忙。
荀芙透过雨刷看他们,司机接了个电话,神色犹豫慌乱,然后裴郅交代了什幺,过了一会儿,司机往车库跑去。
裴郅坐进主驾,启动车子,退出让路,不久,另一辆小轿车出现了,匆匆离去。
察觉到荀芙的目光,裴郅解释,“你坐好,我开下去。”
她犹豫一下,往前探了一下身子,声音轻柔疲惫,“你能不能送我回学校。”
“先进来换身干净衣服。”
荀芙慢慢摇头:“我不进去了。”
裴郅按下手刹,动作熟练,偏头看她一眼,眉心微蹙,“理由?浑身湿透,你想感冒发烧?”
“想去学校不差这一会儿,换完衣服,等会送你。”
她沉默了两秒,轻声问出心底最大的顾虑,“你家没人吗?”
“没。”裴郅淡淡应声,语气坦然,“我一个人住。”
她愣了一下,又问了另外一个疑问,“你怎幺知道我在那。”
“不是视频了吗?”他径直开口,“沿你家附近找711排查,不难。”
他在主驾上回过身,伸出手把她肩上的毯子揉了一下,盖好,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
“告诉我,你今天……”
这时荀芙忽然开口打断,“裴郅。你为什幺不放弃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才听懂,后半句是“放弃喜欢我”。
他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心口却像被什幺烫了一下。
裴郅从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他向来寡淡薄情,从前觉得男女间的喜欢都是虚假肤浅的,徒有其表,不屑一顾。
可是现在,他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是——如果不是在哭,她这幺长的睫毛,雨落进去,怎幺还是挡不住,眼睛好红。
他没有回答那句话,像直接忽略掉了,只是把手指缓缓擡起,慢慢凑近,指尖几乎要碰到她颤动的眼睫。
她却别过脸去,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躲开这个缱绻温柔的动作。
“你能不能别喜欢我了。”声音闷着毯子下,显得单薄,“别再喜欢我。”
裴郅的动作突然僵住了,他差一点就碰到了。
“我性格很差,不值得喜欢。”
“而且我不喜欢你。裴郅。”她的声音很冷,像在念一句已经念过很多遍的咒。好像只要说出口,就可以推开所有的偏爱,推开所有的温柔,保留彼此的体面。
几秒的死寂过后。然后裴郅笑,没笑进眼里。他抓起毛毯上拽,裹在她头上,把她的湿发严严实实盖住,眼底一片沉郁。
几秒后。
“随你。”裴郅说,声音从凛冽的风里一起挤出来的,“反正拜你所赐,我这辈子,再也喜欢不了别人了。”
他说完,眉宇染上躁意,干脆转身推开车门。雨一下泼进来,风把伞骨吹得劈啪响。他撑开伞,走到她这边,拉开车门,朝她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语气强硬。
“下来。”
荀芙坐在车里,身形僵硬,一动不动。头发遮着脸,湿漉漉地垂下来,看不清表情。
他低低“啧”了一声,无奈,干脆弯腰钻进来,一只腿半跪在座椅边,像要来抱她。
头发上的水滴在她脖颈上,带来一阵心颤的凉意,漆黑深邃的眼睛直直望进她眼底,
“你说你性格很差?是吧。”他低声开口,嘴角扯了一下,像在笑,又不像。
“正好。我向来也没什幺耐心。”
说着他俯身更近,一只手绕过她膝盖弯,作势抱她,偏了偏头,和她对视,眼瞳乌黑,翻涌着一层汹涌的云雨,“所以,听话一点。嗯?”
鼻尖相距咫尺,呼吸交织缠绕,风雨的微凉和少年清冽气息,笼罩着她。
距离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睫毛上悬挂的雨珠,还有高挺鼻梁上坐滑梯似滑落的水滴。
荀芙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右手,手指先贴上他湿冷的额发,再往下,盖住他滚烫深沉的目光。
“凭什幺——”
她轻轻开口,声音薄得像冰,分不清是在问裴郅,还是在回答白日客厅里的孟慧生。
裴郅皱眉,他的睫毛在她的掌心下轻轻刮了一下,鼻尖微动,低头凑近,似乎想问她做什幺。薄唇下意识地张开:“你…”
“——我要听话。”她继续说。
话音未落,她仰起脸,把自己的唇贴了上去,堵住他的尾音。
她的嘴唇很冰,舌头却小,像一头断了退路的小兽,莽撞地狠撞进他嘴里。
青涩、滚烫、毫无章法。
像这铺天盖地的雨一样,一下没过了他所有的脾气。
几秒的怔愣后,裴郅手撑着的黑伞,“啪”地一声重重掉在地上,顺着狂风在草坪上滚了好几圈。
他按在她身侧的手猛然收紧,骨节泛白,所有的冷静理智,尽数崩塌碎裂。
人还在短暂的错愕中,就被她拽着衣领,更深地拉进车里时最后一个理智暂存的念头是——
…在做梦吧?如果不是,发烧产生的幻觉。
…………
操——
荀芙疯了。
他也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