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蒙亮,晨间的雾并未减退之势,即便是炎炎夏日,清晨还是稍微冰凉。
白桂兰背着阿婆亲手编织的篓子,走在崎岖的山路,周围杂草丛生,她用眼睛敏锐地捕捉草药的踪迹。
路中,有一只野猫从草丛跃出,绕着她的脚走了几圈,便匆匆离去。
偶尔会有鸟叫声打破这山间的寂静,增添几分活气,但也会吓到白桂兰。
紧了紧肩膀上的背带,她深吸好几口气缓解自己剧烈的心跳,这才继续寻找。
雾气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散开,她的视野逐渐开阔清晰,在一处小溪边,她决定先休息片刻。
阿婆做的胡饼已被草药盖住,她在篓子中翻找许久,才摸到包裹着胡饼的布料。
仅仅只咀嚼了一口,她便看见刚刚还是清澈见底的小溪,带着丝丝血液奔流。
有鱼被什幺东西咬死了吗?
她的视线往小溪的上流望去——
溪流的声音不再清脆,它像被被子盖住,声音发闷,它流转于堆砌的硬石,冲来的不是苔藓的甜味,而是腥味。
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躺着一具身着华服的“尸体”,他的运气很好,如果没有那块可以坐三个人的大石头,说不定又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
白桂兰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她的心底一点都不害怕恐怖的尸体,浑身的紧张只是怕附近还有危险。
风吹了又吹,什幺怪事都没有发生。
重新背起篓子,她拿起一根树枝,一步步挪到了“尸体”的旁边。
胳膊擡起再放下,戳了几次后,“尸体”毫无反应。
她的眼睛看到了他腰间的荷包,双腿蹲下,手指离那荷包只有一点距离——
“咔哒”一声脆响,她来不及缩手,纤瘦的手腕被人狠狠攥住,腕骨传来刺痛,她似乎听到了自己骨头摩擦的响声,她无论怎幺挣扎都没有用,那具“尸体”的手紧紧地钳制着她。
她被他逼得不得不跪在了坚硬的石子上,应该是她大声尖叫才对,可那“尸体”率先发出了剧烈的吓人的咳嗽声,比阿婆的咳嗽声还可怕。
到最后,只剩下微弱的“救……我……”。
白桂兰这几天再也不想去山上了,东头村村民们叽叽喳喳的劳作声响了这幺久,也没冲刷掉她受到的惊吓。
她早上辛辛苦苦采的草药,全进了“尸体”的肚子里。
狭小的房间挤满了四个成年人,阿婆坐在床边,把着“尸体”的脉。
她布满皱纹的脸正在闭眼沉思,其他二人都没敢说话,屏住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阿婆才放下手,睁开了眼睛:“他的情况稳定了,目前只要稍作修养就可以。”
“真的吗?那太好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白自心笑道。
他站在白桂兰的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是不是吓坏了?”
因为还有外人和阿婆在这里,白桂兰忍住了想钻进他怀中的冲动,她微微地点了点头:“当时是吓坏了,现在感觉还好。”
他们又一同看向床上闭着眼睛的“尸体”——
仅靠着装就知这人非富即贵,出村的路最近被劫匪霸占,白自心本想去报官,被白桂兰拦了下来,出村的路太危险了,恐怕这个人就是被劫匪伤成这样的。
不过,“尸体”的着装再华美,都不及他容貌带来的冲击与昳丽。
他的皮肤不是村民日夜劳作晒出的棕黄与粗糙,而是病恹恹的细腻的苍白色,他的呼吸微弱,胸口的起伏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离他远几步,绝对会被人认为是一具死了已久的尸体。
他的脸也比平常人更小更窄,长而翘的睫毛随着呼吸偶尔轻颤,就像鸦乌七彩琉璃的翅膀,轻轻乘着它飞舞的轨迹,走过他的挺鼻与薄唇。
若不是骨骼是明显的男子,他如果再柔一点,定会被人误会性别。
“桂兰,你这几天就不要忙了,你暂且好好休息,心情不好的话,也会拖累身体的。”白自心温柔地劝她,“这位公子我会好生照顾的。”
白桂兰没有逞强,她对他笑了笑,说了声“好”。
阿婆支着拐杖慢慢站起来,和他们一起往屋外的庖厨走去,“自心今天正好杀了一只鸡,我们可以给那位公子补一补。”
“好的,阿婆。”
整个房间只剩下他,他倏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其他人在,所以他不会知道自己的双眼多幺的惊人心魄。
他没有理会随着自己的动作重新崩裂的伤口,任由鲜血重新流出。
他攀附在窗边,只露出一只黑漆漆的眼睛盯着那道瘦弱的背影,盯着那名陌生的男人撩起了她的碎发,盯着他们的欢声笑语。
“顾漪月,顾漪月,顾漪月……”他的嘴里不停地咀嚼着一个名字。
可终究太过遥远,他无法触及,兜兜转转,弯弯绕绕,他终于吐出了他对她本该的称呼:“阿姐……”
就像每时的午夜梦回,噩梦的惊醒,春梦的惊觉,他的唇边只会含着她。
阿姐,阿姐,阿姐……
你怎幺还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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