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单已经看到最后,仍然没有夏至的名字。
她怕自己漏掉了,又从第一行重新找。直到最下面,才在“不合格”一栏找到自己的考牌。
五十九,离及格线只差一分。
夏至站了很久。刚才没有把握的几道题一下涌进脑海:赤叶乌参、雪魄根,还有咳血时拖出墨痕的半行字。只要多对一道,她就能进下一场。
身边已经有人摘下考牌。一个弟子苦笑着同友人约明年再来,有女弟子红着眼眶收拾东西……离场的人越来越多。
余秋娘挤到她身旁,罕见地没说话。
夏至不甘心。
不会的题,她认;答错的,她也认。可这张卷子是她自己一道道做下来的,哪些题有把握、哪些没有,她心里大致有数。
五十九,比她估出来的还低。
她转身道:“我想核卷。”
周围一圈顿时静了。
负责登记的药师直皱眉:“卷面由三人交叉核过,出错的可能很小。”
夏至手心全是冷汗。“我不是要重判,我只想知道,我错在哪里。”
旁边有人笑:“差一分也是没过。”
“就是,三百多份卷子,人人不满意都重查,还考不考了?”
“刚才迟到,现在又核卷,所有人都等她一个?”
……
议论越来越多。
药师仍不肯松口。夏至站在原地,一道道声音入耳,脸上越来越热,却始终没有把刚才那句话收回去。
墨衍忽然道:“依内考规定,坚持复核,若原判无误,五年内不得再考。”
周围的议论声停了,余秋娘神色一变。
夏至却答得很快:“好。”
对她来说,五十九和五年没有区别。下一次?她根本没有下一次。
墨衍道:“卷子拿来。”
试卷送到主考席前,他从第一页亲自核对。
“赤叶乌参药属,空白,扣两分。”
“是。”
“玄阴紫参炮制错,扣两分。”
每核一处,夏至心里便沉一分。
……原来真的扣得没错。
旁边看热闹的人越来越不耐烦。
“结果不是一样?”
有人忍不住笑:“这下总该死心了。”
直到后半卷,墨衍的手停住。
雪魄根退性以后可与哪些药物同炉。标准答案三味,夏至写了四味。
阅卷药师道:“多写了一味青髓草,所以整题判错。”
夏至立即道:“青髓草没有错。三年以上的老株木性已退,根心发黄,只取叶茎,可以同用。”
“哪本药典写的?”
夏至一时说不出。她记得娘教过,却不知道出处。
“我不知道。”
人群里立刻有人发出嗤笑。“自己编的吧?”
墨衍却问:“三年株如何辨?”
她立即答出来。
“四年以上?”
“不能用。”
“为什幺?”
“木性退得太过,药力转燥,会坏掉主药寒润。”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细。夏至答完,周围已经没有人再笑。
墨衍让人取来改方记录。
很快,答案摆到了所有人面前——青髓草三年株,去根取叶茎,可与退寒后的雪魄根同入。
墨衍只说:“改分。”
五十九被划掉,六十重新写上去。
直到药师宣布“通过”,夏至才像终于从水底浮上来一样,重新听见周围的声音。紧握到发麻的手松开,才发现掌心全是汗,腿也跟着发软。
墨衍已经把卷子放到一旁:“下一场。”
通过笔试的一百余人陆续往实操场去。
夏至才走出几步,身后便有人高声议论:“六十分也值得这幺折腾。”
“自己没本事,还浪费墨长老时间。”
“会闹的人总有好处。”
最初只是嫌她耽误时间,渐渐便有人把话说得更难听。
“一个凡人,连灵力都没有,考什幺药侍?”
“控火不会,灵药探查不会,连工具都没带。”
“别人准备几年,她倒好,临时抱几本书就觉得自己行了。”
有人笑道:“这就叫好高骛远。”
另一个人接得更轻慢。
“凡人就该做凡人的事。真以为认识几株草,就能跟内门弟子争?”
夏至脚步越来越慢,可最刺耳的还在后面。
“赤羽的事还没完,今天就踩着最后一刻进场,还非要墨长老亲自给她核卷。”
“你们说,她到底是来考试,还是来让墨长老记住她的?”
几声低笑同时响起。
“心机还挺深。”
夏至握着考牌,手指越捏越紧。
那一分本来就是她的。
她为什幺一定要留下,他们不知道。她的不甘心到了别人嘴里,成了不自量力;她凭本事拿回来的东西,成了会钻营和心机。
更难受的是,眼下她确实拿不出更多东西反驳……她只有六十分,没有灵力,也两手空空。
余秋娘从后面赶上来,冷着脸道:“有本事少长几张嘴,待会儿实操多长几只手。”
那几个人无谓地笑了笑,先走了。
夏至低声道:“谢谢余姐,我没事。”
“你没事个鬼,脸都快掉地上了。”余秋娘走了几步,又道,“他们说得难听,不过有一句没错。你现在确实差得远。”
夏至:“……”
余秋娘却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可差得远怎幺了?五十九你都敢去抢那一分,后面还没考,你先认什幺输?”
夏至鼻子一酸,差点伸手抱住余秋娘。
最后还是忍住了,只重重点头。“嗯。”
就在这时,郑远从后方经过。
夏至记得,他是九十二分,笔试第一。
路上不断有人同郑远搭话,请教卷上的题,他都答了。他从夏至身边经过时,只随意扫过前方的榜单,甚至没有认出她就是那个坚持核卷的人。
六十分和九十二分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句嘲讽……是三十二分。
这才是真正摆在她面前的差距。
夏至觉得,与其在意那些嘲讽,不如算算后面两场,她究竟还要拿回多少,才能进入前十。
*
第二场设在药圃旁。
每人面前四盆病苗,只给剪刀、竹片、小铲和清水。
监考药师道:“不得用灵力探查。判断错了,做得越多,扣得越多。”
几个准备祭出灵器的弟子顿时皱眉。
夏至却慢慢松开了紧绷的肩背。
不用灵力……她终于不必担心自己还没开始,就已经落后。
铜钟一响,众人纷纷俯身查药。
夏至心中笃定,手上动作沉稳。
上百株废苗,她一株株养过。浇死过,药死过,也曾舍不得剪掉一截烂根,眼睁睁看着整株苗烂透。
前三盆很快处理完。
第四盆叶片萎蔫,表土干白,怎幺看都像缺水。隔壁一个内门弟子已经提壶浇下去,药苗的叶片果然舒展几分。
夏至却没有像他们一样急着加水,她将竹片沿盆壁探到底,再抽出来。
上半截干燥,下半截全是湿泥。
果然,积水。
她拨开盆土,果然看见几截发黑的根须。
剪到主根附近时,夏至却又停了下来。黑色已经侵进根皮,再剪半寸最稳妥,可这株药苗剩下的根也不多了。
四周已经陆续有人完成,她这一桌反而越来越显眼。
身侧忽然传来墨衍的声音。
“为什幺不剪?”
夏至擡头,才发现那张轮椅不知何时已经停在桌旁。
四周的目光汇聚过来,刚才嘲笑过她的几个人,也朝这边望来。
“里面还活着。”夏至捏住那截根,解释道:“死透的根会软、会空。这一截外皮虽然烂了,里面还有韧性。”
“若你错了,腐坏继续往里走,整株都会死。”
“我知道。”
“药侍最忌拿药赌。”
“所以我才不剪。”夏至说,“它剩下的根撑不起这株苗。剪掉,现在就会死。留下,才还有活路。”
墨衍道:“证据呢?”
夏至摊开沾满泥的手指。“我说不清那种感觉。可是这种根我剪过很多。真死透的不是这个手感,根心应该还在。”
墨衍没有评价,只问:“确认处理完毕?”
她点头。“确认。”
原来,第二轮是从笔试最后一名开始的。
墨衍擡起手,腕间木环无声松开,一缕青碧细索没入黑根。灵光穿过腐烂的表皮,在最深处亮起一线白。
“髓未死。”他说出结果。
周围响起吸气声。
夏至刚松了一口气,墨衍已经指向旁边那盆她完全没处理的药苗。
“这一株?”
“死了。”
那株苗明明叶色尚青,看起来反而比刚才那株更好。
墨衍问:“所以你准备弃掉?”
“救不回来了。”
“又是摸出来的?”
夏至摇头。“这株不用摸。叶尖还是青的,叶柄却已经从里面发灰。主根的生机断了,只是残余灵气还没散。”
“剖开。”
夏至一刀划开主根,里面果然已经空了。那些还等着看她出错的人,一时神情复杂。
墨衍说,“根髓已空。”
随后,他又扫过另外两盆,继续提问:“第一盆为什幺不一次浇透?”
“根须干缩,猛灌容易裂。”
“第二盆?”
“先除卵,再隔离。”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给她多少思索的余地。夏至起初还紧张,答着答着,反而不紧张了。
这些她真的会。
墨衍终于停下,不再问。
夏至这才重新紧张起来,心跳很快,想着不知墨衍会怎幺给分。
短暂的安静以后,她听见墨衍的声音:“满分。”
夏至怔住。
四周瞬间起了骚动。
“满分?”
“她?”
就在不久前,这些人还在笑一个凡人考什幺药侍,现在也都朝她这边望来。
墨衍已经转动轮椅,只说了一句:“内考只认对错。她这一项无误,自然是满分。”
墨衍说完,已经去了下一桌,四周却安静了许多。那些关于凡人、没灵力、好高骛远的耻笑,像是被这一句压了下去。
第二场结束,名次重新变化。
郑远从第一落到第七,仍在前列。余秋娘从第四十升到第三十八。
夏至很快也找到了自己的排名。
第十三。
六十分,踩着最后一名进入第二场。
现在,第十三。
身后有人低声道:“她不是刚才那个六十分吗?”
“第二场多少?”
“满分。”
“墨长老亲自判的。”
不远处,郑远也第一次真正朝她看过来,目光停留许久。
夏至却只盯着排名。
离第十名,还差三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