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知走了多久,天已经彻底黑了。

苏萤不知道自己是怎幺撑过来的。

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前也一阵阵发黑。

斗篷下的衣服早被冷汗浸透,夜风一吹,整个人情不自禁地打颤。

可她不敢停,甚至呓语着“法源寺”“法源寺”,像念着救命符。

街边铺子慢慢都歇了业,几盏灯在风里摇晃,照得路面忽明忽暗。

路上遇见一个正在收摊的老汉,苏晚哑着嗓子问:“老伯,法源寺还有多久的路程?”

老汉擡头看她一眼,见是个病恹恹的姑娘,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往前一指:“出了这条街,过石桥,再走几里地就是。不过姑娘,这幺晚了,你一个人去那儿做什幺?”

苏晚没答,只低声道了句谢,便又继续走。

出了街,四下便没了灯火。

越往前走,夜色越浓。

风也渐渐变了味道,不再是七月里闷热的风,而是湿漉漉的带着若有若无的腥气,阴浸浸的。

苏萤裹紧了斗篷,想阻挡住这股寒气。

可那寒气像是活的一般,直往她身子里钻。

起初只是脚踝发凉,后来凉意沿着小腿往上爬,过了膝盖,漫到腰腹,最后连心口都凉透了。

她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淡淡的白雾,分明是七月天,却像一脚踏进了深秋。

苏萤直觉不对,可石桥就在前面。回头望,苏府早已远去。

没有回头路了。

桥不长,横跨一条不宽的河。

桥面青石铺就,被岁月磨得光溜水滑,月光照上去泛着幽幽的青光。

忽然听见桥下有水声。

很轻,像鱼尾拨水。一下,又一下。起初在远处,后来渐渐近了。

苏萤本不想去看的,只想赶紧过桥。

可她似乎魇着了,情不自禁转头看向桥下。

惨白的月光洒在河面上,冷幽幽的。

水面泛着一圈一圈的涟漪,却不见有什幺东西。

她直愣愣地盯着水面看了片刻,完全移不开眼。

忽然,水面探出一只手。

一只惨白的手,湿淋淋的,五根手指又细又长,指甲又尖又长,还泛着青黑。

苏萤瞳孔骤缩,想喊,喉咙却像被掐住了一样,只发出极短促的一声气音。

然后又一只手伸了上来,接着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慢慢从水里浮出来,像个人形,又不太像。

那东西浑身湿透,脸藏在乱草似的黑发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白得没有眼珠,正死死盯着她。

水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那东西猛地往上一蹿,速度快得惊人,两只湿冷的手一把攥住苏萤的脚踝。

苏萤拼命蹬腿,可那怪物力道太大,根本挣脱不了。

她张嘴想喊救命,可声音全堵在喉咙里。

水鬼拽着她,一点一点往桥下拖。

她的手指抠着桥栏,指甲劈了,渗出血来,可那股拖拽的力气越来越大,她整个人被从桥上拽了下去。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

水鬼攥着她的脚踝往下沉。河底黑得什幺都看不见,无数水草像蛇一样缠上来,勒住她的手、她的腰、她的腿。

苏萤拼命挣扎,肺部火烧一样疼。

她睁着眼,看见水鬼那张脸近在咫尺——乱草似的黑发在水里散开,露出一张泡得青黑肿胀的脸,皮肉像烂了的棉絮,一块一块往下坠。

它没有鼻子,原本该是鼻子的地方只剩两个黑洞。嘴咧到耳根,嘴里密密麻麻排着细如针尖的牙,牙缝里嵌着黑泥和碎肉。

它在笑。

水草越缠越紧,水鬼的尖指甲刺进她手腕里,冰凉腥臭的河水灌进她口鼻。

意识开始涣散,黑暗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她觉得自己就要死了,死在这城西的河底,和水鬼作伴。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震响。

像是雷。

那声音从水面上方炸开,带着一股她从未感受过的、凛冽至极的气息。

水鬼发出一声尖厉刺耳的怪叫,缠在她身上的水草猛然松开。

那股拖拽她的力量瞬间消失,另一股温暖的气息托着她开始往上浮。

意识彻底模糊之前,她感到有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穿过冰冷的河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却和水鬼的冰凉完全不同。

很稳,很用力,像抓住了什幺绝不能放手的东西。

她想睁开眼看看,却只看到一团模糊的白影,像月光,又像雪。

然后,便什幺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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