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施术惑人,再以伤病博取怜惜,是妖物惯用的手段

素卿赶到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许宣被护在法海身后,衣衫凌乱,手背上还在流血。薇欧拉伏在洞中的碎石间,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仍朝许宣的方向伸着;残留的青影盘踞在他肩颈上,张着细细的蛇口,仿佛直到这一刻,她都没有放弃咬断他的喉咙。

素卿甚至认得那个术。

是他教的。她幼时嫌寻常幻术只能骗人,缠着他学了许久,说要变出一条比自己还凶的蛇,去吓那些总拿石头扔她的小妖。他当时只觉得她顽劣,如今看着许宣颈侧浮起的虚假血色,才发现障眼法竟能被她用到这样逼真的地步。

“薇欧拉。”

她听见他的声音,撑在地上的手指忽然一滑。

素卿先挥袖击散了许宣身上残余的青影。幻象碎开的刹那,藏在下面的护身咒也随之散了,几缕极淡的青光掠过许宣衣领,快得谁也没能分清。薇欧拉看着哥哥的袖角落下,心里生出一种荒唐的冷意:她盼他来,真看见他了,却又希望他来得再晚一点。

至少不要先去救许宣。

素卿已经向她走来,目光扫过她身下的血,脸色变了。可他还没来得及俯身,法海便横过禅杖,将两人隔开,冷声问他是否又要纵容这条青蛇。素卿没有看和尚,只盯着薇欧拉,问:“他的伤,是你弄的?”

她望着他,没有回答。

许宣手背上的血是她划的,后背是她推伤的,胸前那个掌印也是她留下的。哪怕把所有幻术都撤掉,剩下的也没有一样无辜。她想起自己方才刻意说出的那句话,又想起素卿来时刮进洞里的白色衣角,终于明白,他多半连那句也听见了。

“她说,”法海缓缓道,“要看看这凡人死后,你会伤心多久。”

素卿的目光一沉。

薇欧拉看得清楚。他还没有厌弃她,甚至还在担忧她的伤势,可那一点痛心已经先落下来了。她对这种神情熟悉得很,每回她闯了祸,他都是这样,像一个耐心教了许多年,却终于发现她半点也没有学好的哥哥。

“你就这样恨他?”他问。

薇欧拉忽然不疼了。

方才许宣问她的话,她一句也不敢认真答;如今哥哥问她,她反倒觉得,自己终于可以说一句真话。她擡起脸,唇边的血尚未擦净,眼睛却亮得惊人。

“恨。”

素卿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为了他变成那个样子,为了他留在人间。你叫我懂事,叫我不许胡闹,叫我以后也同他好好相处。”她喘了一口气,仍望着他,“我凭什幺喜欢他?”

这些话,她早就想说了。

她不是到了今日才忽然委屈,也不是因为做了一桩好事,才有资格不高兴。她确实嫉妒,确实盼过许宣消失,甚至刚才听他说问心有愧时,最先想的都是如何把那句话拿去刺伤哥哥。她这样坏,坏得连现在,都忍不住把他眼里的疼当成一点迟来的补偿。

素卿蹲下来,像是终于顾不上法海的阻拦,伸手要碰她肩上的伤。

“所以你便要杀他?”

她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只消说一句不是,后面便还有许多话能讲。她可以说和尚来了,可以说那些青影下面藏着什幺,可以说自己知道许宣心软,只能把他弄疼了,他才肯走。可素卿问的是“所以”,他已经替她把前因后果都接好了,而她忽然不愿意再伏在他手边,把自己那点好处一点点掏出来,求他重新看她。

她偏过脸,躲开了他的手。

“你心疼了?”

素卿的手停在半空。许宣在后面叫她,声音压得很低,她却没有回头,只看着哥哥,甚至有些恶意地弯了弯唇。她知道哪一句最能伤他,也知道一旦说了,今日就再没有人会信她。

“早知道你会来得这样快,我该早些动手的。”

金色的符印在这一刻落下来。

素卿猛地转身,擡手去挡,指尖却只擦过一层骤然合拢的金光。薇欧拉的身体向前一倾,腕上、颈侧同时浮出细密的梵文,她痛得蜷缩起来,喉咙里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法海手中的钵盂缓缓亮起,整个山洞的雨声、火声,连许宣急急喊出的那声名字,都像隔了一重水。

她本能地朝素卿伸了一下手。

才伸出去,便又攥紧了。

素卿看见了,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不再与法海讲道理,直接扣住禅杖,白色衣袖被金光灼出焦痕;许宣也越过他扑上来,试图抓住薇欧拉尚未消散的手腕。她望着那两只伸向自己的手,忽然很想笑,想问他们不是都觉得她坏幺,怎幺现在又肯来碰她。

可她什幺也没能说出来。

最后一点青光没入钵中时,许宣只抓住了那条沾血的布。

洞里骤然安静下来。

素卿仍扣着禅杖,手背上青筋浮起,声音却低得可怕:“把她放出来。”

“她今日敢因妒杀人,明日便敢再犯。”法海将钵盂收进袖中,目光冷冷掠过他,“你若还肯认是她的兄长,便不该只知袒护。”

素卿没有立刻回答。

许宣站在两人之间,忽然道:“她未必要杀我。”

他说得很慢,像终于从一堆尖锐凌乱的东西里,摸到了一处不对。那些青影缠得极紧,他却始终没有真正喘不过气;她第二次将他甩开,落下的地方恰在法海身后。可是这点微弱的疑心才生出来,法海便看向他的手,问他那些伤是真是假。

许宣低头看了一眼。

血已经浸透布条,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他的。

“施术惑人,再以伤病博取怜惜,是妖物惯用的手段。”法海道,“你至今仍替她分辩,正是受惑未醒。”

素卿听着,忽然想起那一日,她披着许宣的衣裳站在廊下,故意笑着问自己好不好看。那时他只当她争宠顽劣,如今回想,许多过去不肯深究的事,都在眼前换了模样。他看向许宣,看见那人始终攥着染血的布,终于问了一句:“她是不是早就这样待你?”

许宣没有答。

他不知道该怎样说。说她确实骗过他,吓过他,也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笑过;说她方才亲口承认,接近自己只是为了报复素卿;还是说,即便到了现在,他想到她被封进去时那一下骤然蜷缩,仍然比想到自己受骗更难受。

他的沉默,却已经足够让素卿误会。

山雨渐渐停了。法海转身下山,素卿追了出去,许宣随后跟上,洞中只剩那堆将熄的火。无人回头看见,石壁下被金光劈开的缝隙里,还嵌着一小片青鳞。

那是第一道护身咒落下时,她从自己腕上剥下来的。

鳞片背面沾着血,正面却干干净净。方才落向许宣的碎石,全被它挡在了三寸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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