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只是想看一下他是否有碍

他睁眼时,最先看见的是一双青绿色的眼睛。

太近了。

近得他尚未辨清自己在哪里,便先看清了她眼底尚未散去的惊惶。她跪坐在旁边,俯着身,半边衣袖垫在他的头下,一缕湿发贴在嘴角的小痣旁,平日那种漫不经心的笑一点也没有。

“许宣?”

她叫他,目光在他脸上来回看,像是不敢相信他真的醒了。

许宣想答,喉间却火辣辣地疼,只发出一点哑声。薇欧拉立即靠近,手掌贴住他的胸口,急着确认那一点微弱的起伏,甚至没有察觉两人已经近到呼吸相触。

“怎幺还不说话?”

他说不出。

她俯下来的时候,湿发扫过他额角。许宣手指碰到她手腕,却没能真的推开。那一下触碰太近,近到他看清她唇上还沾着水,也看清自己刚才被渡过的地方正在发麻。

薇欧拉停在那里。

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她本可以笑,问许公子是不是被亲醒的;话到嘴边,却先觉得自己嘴唇也热。她擡手在唇上蹭了一下,像要把那点痕迹抹掉。许宣看见了,别过脸,耳根红到颈侧。

两个人都没有动。

许宣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目光从她的眼睛落到唇边,又迅速移开。他还不知道该怎样理解方才那个触碰,身体却先有了反应,苍白的脸上慢慢浮起一点颜色,连耳根也热了。

“我……”

他只说了一个字,便又咳起来。

薇欧拉立即将那点尴尬忘了,扶住他的肩,几乎把他重新抱进怀里。

“别说了。”

许宣的额角抵着她的肩颈,鼻息间尽是潮湿的水气与她发间淡淡的香。他咳得擡不起头,也无力挣开,只能由着她托住自己。那只压在他背后的手很凉,贴在衣料上,却让他混乱的呼吸一点点平复下来。

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我能坐。”

薇欧拉没松手,先看他的脸,确认他不是逞强,才慢慢扶他坐稳。

她仍半跪在他身前,近得膝头抵住了他的衣摆。许宣擡眼,本想向她道谢,视线却不可避免地落到她湿透的衣襟上。

青色衣料原本轻薄,浸了水,便柔顺地贴住了身体。她方才只顾救人,领口松了一点,湿发沿着颈侧垂下,水珠从发梢滚落,没进衣褶里。许宣只看了一瞬,便猛地别过脸去。

薇欧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她终于明白了。

若在平时,她大约会立刻笑他,再故意凑近,问许公子怎幺不敢看。可眼下他脸色仍不好,唇边还沾着水,她想起自己方才靠过去的那几次,竟也莫名觉得嘴唇有些不自在。

她伸手蹭了一下。

许宣恰好看见这个动作,随即将目光移得更远。

许宣解下外衫递给她时,始终偏着脸。薇欧拉接过,才发现自己领口已经敞着,湿布黏在胸口,颜色深了一片。她没有立刻拉上,先看他耳根。

“衣裳……”他低声说。

“湿了,我知道。”

她把外衫拢上,袖管滑过她乳侧,布料又粗又热,是他身上的味道。她忽然把领口又松了半寸,像试他敢不敢回头。许宣没有回头,只把拳头收在膝上。

“你的也湿。”

“先披着。”

他始终没有看她,手却稳稳停在面前。她望着那件衣服,又望了望他泛红的耳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伸手接过来,拢住身前。

那件外衫对她而言有些大。

肩线垂下来,袖口遮过指尖,穿在身上,竟生出一种与方才被他抱住时相似的感觉。她低头拢了拢,终于有心思去问:“你方才是不是吓坏了?”

许宣没有否认。

薇欧拉本该满意,却听他随后哑声问:“你去了哪里?”

她唇边的笑停了一下。

“我看见岸边有花,就——”

“我叫你,你一直不应。”

许宣转过脸来。

那双眼睛仍被水呛得微红,少了平日的温雅安定,反倒让里面的情绪显得格外清楚。薇欧拉原本还想编下去,被这样看着,忽然忘了自己准备说什幺。

“我以为你也落水了。”

她握着衣襟的手慢慢收紧。

许宣没有责备太多,像是方才那场惊惧仍未过去。他只又问她有没有受伤,得到回答以后,才低下头,长长缓了一口气。

薇欧拉看着他,心里忽然乱了一下。

他明明该怕那条蛇。

可他现在反复问的,却是她有没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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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素卿是在城外的桥边看见他们的。

他原本只是听说两人出城,过来寻一寻,远远看见小青扶着许宣,脚步便停了一瞬。

准确说,是她挽着许宣的手臂,将他的半边重量带在自己身上。

许宣并没有全然倚靠,仍尽力自己走,遇到石阶,却不得不扶住她的肩。她身上披着一件明显不属于自己的外衫,袖子太长,遮住了手背,裙角湿漉漉地贴在脚踝上。

两个人靠得很近。

近到小青擡头说话时,许宣须稍稍偏开脸,才能避过拂到颈边的发丝。

素卿的目光停在那件外衫上。

“小青。”

薇欧拉立即擡头。

看清是谁,她手指一紧,许宣也随之停下,先向素卿解释,说自己不慎落水,多亏小青相救。

素卿听着,走到近前。

他先看过许宣的脸色,确认人已无大碍,又看向薇欧拉。她原本想露出一点笑,瞧见他的眼神,却不知为什幺笑不出来了。

“过来。”

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

“他走不稳。”她说。

素卿的视线随之移到她扶着许宣的手上。

薇欧拉顺着看了一眼,忽然反应过来,心里那点慌乱便有了着落。哥哥看见她穿着许宣的衣裳,还这样挨着他,当然会不高兴。

她本该趁机证明许宣也没有多守规矩。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是我拉着他的。”

素卿擡眼看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要解释,只觉得许宣方才已经替她瞒过一次,自己此刻再拿这件事做文章,多少有些不大好看。

“他都这样了,难道还让他自己走幺。”

她说得理直气壮,手也没有松。

素卿静了片刻,忽然擡手,解下自己肩上的披衣。

他替她罩上,又拢好领口,指节在衣襟处停得比平时久一些。薇欧拉仰着脸看他,闻到熟悉的气息,原本那点不安稍稍散了,却听见他道:“往后这种事,先来寻我。”

“当时哪里来得及——”

“我是说,”素卿打断她,声音仍不高,“不要总觉得自己什幺都能做。”

她抿住嘴,不再说话。

素卿从她肩头取下许宣的外衫,叠在臂间,动作端整,没有半点失礼。许宣道了谢,薇欧拉却下意识伸手碰了一下被抽走的袖角,等素卿看过来,又迅速收回手。

素卿没有问。

只是替她系披衣的那个结,忽然收得紧了些。

---

夜里,薇欧拉翻来覆去,始终没能睡着。

她先是想哥哥今日那副神情,觉得他大约当真生了气。随后又想起许宣湿透的衣襟、抓住她时发颤的手,以及睁开眼睛后,近得几乎碰到她的目光。

她擡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碰完,立即将手放下。

不过是救人。

她在心里说了一遍,过了一会儿,又想:可他不知道。

这个念头莫名让她有些坐不住。她索性起身,披上衣裳,悄悄出了门,想着去看一眼,确定许宣没有发热,也没有因落水落下什幺毛病,便回来。

保安堂后院只亮着一扇窗。

她落到窗外时,正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低的咳嗽。薇欧拉皱起眉,凑近去听,手指刚将窗扇推开一点,屋里便传来许宣的声音。

“门没有锁。”

她停住。

隔着那一道窄缝,许宣从灯下擡起眼,看见了她。

他已经换过衣裳,乌发松松束在身后,脸色仍比平日苍白,灯火却将眉眼照得柔和。看清来人后,他的目光短暂落在她唇边,随即垂下,手指也无意识地将书页捏紧了一点。

薇欧拉看见了。

她原本准备问他哪里不舒服,此刻却忽然不想马上问了。

“你知道是我?”

许宣没有回答这句,只将案上的书合拢。

“外面冷。”他说,“进来吧。”

她绕到门前,推门进去,裙角轻轻擦过门槛。许宣替她挪开一张凳子,倒了杯温水,做的仍是那些妥帖而寻常的事,唯独她坐下时,他没有像往日那样自然地望着她。

薇欧拉捧住杯子,慢慢擡眼。

“许宣。”

“嗯?”

“你怎幺又不看我?”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许宣终于望过来,她却在真正接住那道目光时,莫名想起水下紧紧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于是那句准备好的调笑,也只到了嘴边,便没有再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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