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原来她只在姐姐面前乖巧

第二日,小青又来了。

许宣正替一位老妇人包药,余光瞥见门口一抹青色,手上的动作便慢了半拍。昨日那句“原来你想要的,比这个多”,他事后想了几回,始终没想明白自己还能怎样解释。他甚至将借据的副本重新取出来看过,确认数目、归期都写得清楚,并无什幺足以使人误会的地方。

小青却像已经忘了那件事,跨过门槛,先向柜后的老师父问好。

她今日在发间系了一条浅色绸带,青绿长发垂在肩头,末梢随着步子轻轻拂过腰侧。那张脸原本便生得讨巧,眼睛一弯,嘴角的小痣也显得乖了,竟让老师父放下账册,多同她说了几句话。

“我姐姐有事,叫我来看看。”她说着,目光在铺里转了一圈,终于落到许宣身上,“许公子忙呀?”

许宣将药包递给老妇人,叮嘱了几句,才答她:“姑娘请坐。”

“你昨日就叫我坐。”她走到柜台前,却没有落座的意思,“我一来,你便让我到旁边去,是嫌我碍事幺?”

老师父在后头笑了一声,显然只当她爱说笑。许宣看了她一眼,发现她也正望着自己,那双青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昨日被拒绝后的不悦,反倒颇有兴致,像是一路上已经想好了许多话,就等着他接。

“茶在桌上。”他只得道,“刚沏的,小心烫。”

她终于肯坐了,却只坐了一小会儿。

许宣写完一张方子,擡头时,她不知何时已绕到旁边,手指勾着柜角悬下的一截红绳,慢慢地缠,又慢慢地放。那是包药用的绳子,经不起她这样玩,他伸手去解,她便先松开了,指尖从绳上滑下去,像碰巧同他的手擦过。

许宣将红绳收进柜内。

小青瞧着他,笑意渐渐深了:“你躲什幺?”

“没有躲。”

“那就是我多心了。”她答得很快,仿佛正等这一句,随后将袖子往上挽了一点,手腕放到他面前,“正好,我这里不舒服,你替我看看。”

许宣的目光落下去。

她露出的一截手腕白得细腻,腕骨小,搁在深色木案上,像很轻便能握住。他将脉枕放好,请她把手搁上来,又问何处不适。她想了想,才说有时酸,有时疼,至于从什幺时候开始,却又说不清。

他没再问,将手指搭上她腕间。

她的手很凉。

近日天气尚未真正转暖,年轻姑娘又爱穿得单薄,他起初并未多想,只垂眼细察。小青却不肯安静,先看他的手,再看他的脸,忽然往前凑近了一点。

脉枕是旧的,垫在她腕下,衬得那截手腕更细。许宣三指搭上去,她却往前凑了半寸,脉跳便贴着他指腹一下下传来。铺里有药香,她身上那点浅香却更近,像从衣领里漫出来。

“你诊脉的时候,都不看人幺?”

许宣闻到一点很淡的香气,不像铺中晒干的花草,也不像街边姑娘惯用的脂粉。他的眼睫动了一下,仍看着自己指下:“要听。”

他要听的是脉,目光却不可避免地扫过她领口松着的一线。青衣单薄,呼吸时微微起伏。他立刻垂眼,耳后却热了。

“听哪里?”

她问得很认真,语尾却轻轻翘着。许宣擡眼,才发现她已离得这样近,近到他能看见她唇角的小痣,也能看见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的一线日光。她的脸仍显得乖巧,偏偏望着他的神情,全不是不懂。

他略向后坐了些。

小青看见了。她没有立刻拆穿,只把另一只手也搁上柜沿,指尖离他袖口很近,像随时能再碰一次。等他收手,她才懒洋洋地笑:“这回总是在躲了吧?”

许宣将手收回来,问她昨夜是否睡得不好。她怔了一瞬,似乎没料到他还在认真看病,随后又懒洋洋地说是,梦里总有讨厌的人,赶也赶不走。

“手腕不见明显异常。若仍觉疼痛,先少提重物,也别受凉。”

他一面说,一面将脉枕撤开。小青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他,忽然觉得无趣似的,将袖子放下来。

“许大夫真会关心人。”

“应当的。”

“那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许宣这回没有立刻答。

她问话时仍笑着,手却已伸到他刚写完的方子边,指尖压住纸角,像是只要他答得不合心意,这张纸便不必交到病人手上。他伸手将方子抽出来,动作温和,倒也没有让她。

“来看病的人,自然都一样。”

小青轻轻哼了一声。

午后素卿过来时,她又像换了个人。

那时许宣正踩着木凳,从高处药柜取一包陈皮。木凳有些年头,一侧短了半分,踩上去总要晃一下,小青方才还在旁边问,许公子若跌下来,药钱算不算铺里出。素卿一进门,她便立即伸手扶住凳子,仰着脸道:“慢一点,别摔了。”

许宣取药的手停在半空,低头看她。

她也擡头望着他,眼睛清亮,神色诚恳,仿佛确实替他担了一颗心。

素卿走近,白衣在晦暗的柜影前一过,便将周围衬得亮了些。她今日未戴玉簪,只用一根素带束发,眉眼越发显得浓丽,眼尾自然挑起的弧度使她看人时总带着一点审视。唯独看向小青时,那份距离会稍稍收敛。

“没有给许公子添麻烦吧?”

小青立刻皱了皱鼻尖:“姐姐一来便问这个,好像我只会添麻烦。”

她说完,扶着凳子的手仍没有松,反倒朝许宣望了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不必明说的催促,许宣看懂了,却觉得好笑:她当着姐姐的面威胁人,也只敢用这样一点眼神。

他从木凳上下来,说:“没有。”

小青这才满意,将手收回袖里,站到了素卿身边。

素卿看了一眼她的手。

“袖子怎幺脏了?”

小青低头,腕边果然沾着一道木灰。她刚扶过凳子,自己没有留意,此时却像得了什幺证据,将手擡起来,轻声抱怨:“还不是替人帮忙。”

许宣原想拿块干净布给她,素卿已取出帕子,捏着那截袖边替她拭去了浮灰。小青便不说话了,略低着头,眼睛追着姐姐的动作,方才还满铺子挑事的人,忽然安静得出奇。

许宣的手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他觉得自己仿佛摸到了一点缘由,只是还很模糊。

随后素卿询问新铺的租契,许宣便取出来给她看。她听得认真,问的也都是实在事情,几乎将往后半年可能遇到的难处都替他想了一遍。许宣感激之余,却渐渐生出些负担,觉得自己必须将话说得更清楚。

“白姑娘,有句话,我该先说明。”

小青原本在摆弄姐姐腰间的玉扣,闻言,手指慢慢停住了。

许宣将租契放回桌上,斟酌片刻才开口:“姑娘愿意相助,我十分感激。只是那日桥边,姑娘曾问过我的婚事,我不知是否是自己误解,若是,还请莫怪。”

素卿望着他,神色并没有变化。

他于是继续说下去:“我眼下只想先将药铺经营起来,并无成家的打算。这笔钱,我会按期归还,也不敢因借贷之事,让姑娘以为我另有应允。”

这些话说得不算容易。他性情温和,却也知道有些事越含糊,越会让人难堪,因此说完以后,仍擡着眼,等对方的答复。

素卿沉默片刻,道:“借钱是借钱,你不必因此有负担。”

她既不羞恼,也不追问,反倒使许宣松了口气。他谢过,又将租契收好,没有留意身旁的小青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姐姐。

她像是在等素卿说些别的。

可素卿只是重新提起后院晒药的地方,说城南那间铺面朝向尚可,雨季却须留意潮气。小青听了一会儿,忽然将玉扣松开,转身走到门口去了。

许宣看见她靠在门边,低头踢了一下门槛。

那动作很轻,裙摆一晃便遮住了。路过的卖花人以为她在看花,热心递来一枝,她也不接,只冷淡地别开脸,直到素卿叫她回去,才又笑着转过身来。

临走时,她没有看许宣。

许宣以为这件事总算说明白了。翌日清晨,刚卸下第一块门板,门外便有人问:“昨日那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他险些将门板碰到她。

小青站得很近,青绿色的发丝被晨风吹到颊侧,她也不拂,擡着眼,神情比前两日都认真。许宣将门板放好,确认没有碰着她,才问是哪几句话。

“没有成家的打算。”她替他重复,唇角轻轻一动,“说得多好听。先叫姐姐觉得你不是图她的钱,也不贪她的模样,往后便更肯信你。”

许宣望着她,实在有些无奈。

“我答应,不合适;我不答应,也不合适。姑娘究竟希望我怎幺说?”

她像早有答案:“拿着钱走呀。”

“这笔钱,我借来租了铺面。”

“谁说那四两。”她皱眉,终于露出一点急躁,“我给你的二十两。”

许宣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平日笑得很浅,常只是礼貌地弯一弯唇,此时却真有几分无可奈何的笑意。晨光照在他脸上,将眉眼映得格外清润,连那点困扰也不显得狼狈,反倒使他比总在案前低头写字的时候鲜活了些。

小青看着他,忽然忘了接下去要说什幺。

“笑什幺?”她很快问。

“没什幺。”许宣侧身,让出进门的地方,“只是我若收了,姑娘大约又会觉得,姐姐果真看错了人。”

她没说话。

许宣看她一眼,心里便有了答案。他没有趁机再说下去,转身去取扫帚,打算先清理门前昨夜吹来的落叶。小青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忽然伸手按住扫帚柄。

“你觉得自己很聪明幺?”

那张娇俏的脸终于不再笑了。她擡着下巴,眼睛却盯得很紧,像是他只要再露出一点得意,她便能立刻抓住,将昨日没说完的罪名都扣上去。

许宣却只道:“没有。我只是觉得,你或许误会了。”

“我误会什幺?”

“我与白姑娘相识不过几日。她为何这样照拂,我也不明白,但总不会是我故意哄她。”

小青的手指仍压在扫帚柄上。许宣等了等,见她没有松开的意思,便也不急着扫了,索性将扫帚靠在一旁,认真地看向她。

“你若不放心,可以一直来看。我做的事,并没有什幺不能让你知道。”

她原本准备好的话,忽然被这一句堵住。

药铺还没有客人,街上却渐渐热闹起来,隔壁蒸笼揭盖,飘来一阵热腾腾的米香。小青别过脸,像是觉得这样的许诺十分无聊,过了片刻,却又回头看他,问:“我为什幺要一直来看你?”

许宣怔了怔,才意识到自己的话似乎又被她挑出了别的意思。

他本想解释,目光却落到她袖边。那里还留着前日木灰被擦过的浅痕,她没有换这件衣裳,方才与他争执时,也曾无意识地捏住那一处。

他想起素卿替她擦拭袖口时,她忽然安静下来的神情。

“白姑娘近来很忙幺?”他问。

小青眼神一顿:“你问这个做什幺?”

“你每次来,似乎都在等她。”许宣说得慢了些,“她在时,你总想同她说话;她不在,你便来问我什幺时候离开。”

她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冷下来。

许宣看见了,便停了停。他原不愿多问旁人的家事,可她这些日子围着他转,将一句寻常话也拆出许多居心,若始终不说明白,往后恐怕还要继续。

于是他还是轻声问了。

“是她近来陪你的时候少了幺?”

小青没有回答。

门外的风吹进来,将她鬓边那缕青发拂到唇角。她站着没动,连擡手拨开的意思都没有,只看着他,眼睛睁得比平时略大一点,那张惯会装无辜的脸,此刻却像真正失去了准备。

许宣忽然有些后悔。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后退一步,碰翻了身后那张他请她坐过两次的木凳。

响声惊动了内堂的伙计,她却没有回头。

“许宣。”她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不高,字却咬得很清楚,“你少自作聪明。”

说完,她转身便走。

许宣追到门边,本想叫她留意台阶,她却走得很快,青色裙角一晃,已经汇进晨起的人流。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回身扶起木凳,才发现方才扫帚柄搁着的地方,多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恰好是她握过的位置。

他用指腹碰了碰裂口,尚未想明白,门外忽然又有人说话。

“还有。”

许宣擡头。

小青不知何时折了回来,站在门槛外,脸色仍不大好看。她的目光先落在他手里的扫帚上,又移到他脸上,停了片刻,才硬邦邦地开口。

“今日的事,不许告诉我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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