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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走过去，也没有离开。就那样站在访谈小屋的阴影里，让海风把我的外套吹得翻起来。距离大概十几公尺，林曦坐在沙堆上，手指夹着那支快烧到滤嘴的烟，火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照出她侧脸很淡的轮廓。她刚刚转头的那一眼，精准地落在我身上，我确定她看见我了，但她没有叫我，也没有移开视线，像是在等我决定要当一个尽责的导演还是当一个普通的人。
我的脑子里有完整的SOP。按照《心动现场》的工作手册，收工后所有素人都必须回到各自的房间，工作人员不得与参赛者私下接触超过三分钟以上的非公务对话，所有接触都要报备。那是赵劲纶亲自加进去的条款，白纸黑字，为的就是防止任何镜头外的真实破坏他镜头内的真实。我应该转身，沿着工作人员通道走回宿舍，打开笔电把明天要被逼着交出的绿茶预告剪出来，然后假装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我站在原地，脚像是被沙子黏住了。控播室那十二台监视器已经关了，耳机里的五个频道也安静了，白天那个可以躲在专业术语后面的陈彦廷，到了晚上就只剩下一个三十一岁、穿着黑色工装马甲、在海边有点可笑的男人。我想起她在访谈小屋里那句，你们希望我怎么回答。那不是对访谈导演说的，是对我说的，对所有躲在镜头后面决定她是什么样的人的人说的。她明明可以照着剧本当一个讨喜的瑜珈女神，却选择把那层布幕掀开一角，让我们难堪，也让自己陷入危险。
我最后还是往前走了。不是因为冲动，是因为如果今晚我转头就走，我会看不起自己。沙子很细，是为了节目从外地运来的那种很白的细砂，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鞋底陷下去一点点的触感。海浪的声音很大，盖过了度假村主建筑那边器材还在运转的低鸣。我越靠近，就越能看清楚她。她把那件米白洋装的肩带拉得很正，外面披的那件薄针织外套像是从节目组的衣柜里随手拿的，尺寸有点大，袖口遮住了半个手掌。她的妆已经有点淡了，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在监视器里看不出来，现在靠得近才发现那是连续两天只睡四小时的痕迹。她的唇色还是很红，但不是口红，是被海风吹的。
她没有擡头看我，直到我走到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才开口，声音比白天在麦克风里听到的更低一点，有点哑。
「陈导，你现在过来，不怕被当成职场性骚扰的教材吗？」她说，语气很轻，甚至带了一点笑，却不是挑衅，是自嘲。「合约第十四条，工作人员不得与参赛者发展私下关系，违者双方都要赔钱，还会被全网公审。」
我愣了一下。她连条款的数字都记得。
「妳把合约都背起来了？」我问。
「来之前就背了。」她把烟最后一点按熄在沙子里，动作很熟练，不是用脚踩，是用指尖把火星确实地压掉。「不背不行啊，不然怎么知道你们会在哪里剪掉我的话。下午团体聊天的时候，我跟那个做金融的男生说我喜欢一个人去冲浪，结果导演马上叫三号机去拍另一个女生的表情，准备做对比。这套我太熟了，以前当模特儿的时候，摄影师也是这样，要我笑得甜一点，再甜一点，然后把我修成另一个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海，没有看我。海面上一片黑，只有远方渔船的灯火一点一点。我忽然觉得白天那个在监视器里看起来无懈可击的她，跟现在这个坐在沙堆上、肩膀有点垮下来的她，重叠在一起，那个落差让我心口有点紧。
「所以妳下午是故意的？」我忍不住问。「在访谈小屋那句话。」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夜色里她的眼眸很亮，清澈，却藏着妩媚，那是她在镜头前从来没有完整展现过的眼神，因为镜头前的她必须要收着，要当一个好相处的素人。现在没有灯光，没有收音，她的眼神直接而坦白。
「一半一半吧。」她说。「一半是真的有点烦了，从早上六点就被挖起来化妆，每讲一句话都要想这句会被怎么剪。另一半，我想看看，控播室里面有没有人听得懂。我以为你们都会直接喊卡，叫我重讲一个可爱一点的版本，结果你没有。」她停顿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汇。「你把那段保留了，对不对？我在耳机的回音里听到你说，全部保留。」
我点头，喉咙有点干。「我不想剪掉妳的真话。」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危险。那已经不是导演对参赛者的评价，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承认。我赶紧补了一句，把自己拉回专业的框线里。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号称零剧本，却把所有清醒的东西都剪掉，那这个节目就真的只剩下剧本了。我当初来做这个节目，是想记录人怎么心动的，不是想制造心动的假象。但现在好像每天都在做相反的事。」
林曦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那个笑跟白天的营业笑容完全不同，有点疲惫，却很真。
「陈彦廷，你跟我想像中的导演不一样。」她叫了我的名字，不是陈导。「我以为导演都是像赵总监那样，满脑子都是热搜跟流量，看到女生就先想可以卖什么人设。我来这个节目之前，经纪人跟我说，只要当好一个漂亮的花瓶，笑就好，不要多说话，说多错多。可是我不想当花瓶，我来这里是真的想看看，能不能在这么多镜头里面，找到一个把我当成真实的人的人。」
她说到这里，仰头看着我，风把她的长发吹得有点乱，几丝黏在她的颈侧。她没有化浓妆，皮肤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我能看见她锁骨下方因为海风而起的一点点鸡皮疙瘩。她的眼神没有闪躲，直直地望进来，带着一种清醒的勇敢。
「在镜头前，大家都想要我当林曦，那个人设很完美，会瑜珈、会笑、会对每个男生都温柔。但在镜头外，我只想当一个会累、会抽烟、会说真话的普通女生。陈彦廷，你可以把我当成那个人吗？不要透过监视器，不要想着怎么剪，就现在，在没有镜头的地方。」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头丢进我平静了很久的水面。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有点重，胸口那股被压抑了一整天的控制欲和罪恶感混在一起，搅得我有点晕。白天在控播室，我习惯掌控一切，几号机推近、几秒切特写、哪句话要留白，那种掌控让我安全。但现在，站在海风里，面对一个主动把界线摊开来问我的人，我反而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我……」我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我已经很久没有在没有镜头的地方跟人好好说话了。这几年做节目，我看人的时候都会自动在想，这个人可以怎么被呈现。妳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不想呈现妳，我只想认识妳的人。这对我来说，很危险。」
「危险什么？」她问。
「危险在于，我手上握有剪辑权，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变成妳的标签。我如果现在对妳有好感，那份好感本身就是一种权力不对等。我不想用导演的身份去靠近妳，那对妳不公平。」我把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提醒自己，也在提醒她。「而且，妳应该知道，一旦被发现，我们两个都会被这个产业丢出去。赵劲纶今天已经在会议上点我了，他要我把妳剪成绿茶，明天早上九点就要交片。」
林曦听到绿茶两个字，没有惊讶，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她只是点点头，然后把双手环住膝盖，把自己缩得小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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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化妆师今天就跟我说了，行销那边定调要把我做成有心机的，这样才有讨论度。」她说，语气平淡到让人心疼。「所以我更想问你，你会剪吗？」
我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海浪一波一波打上来，夜色把度假村那些为了节目搭出来的白色布景都融化了，只剩下她和我，还有远处控播室还没完全熄灭的一盏工作灯。我的理智在尖叫，叫我说我会照着总监的意思做，叫我保持距离。但我的胸口有另一个更诚实的声音在说，不，我不想。
「我不会照他说的剪。」我听见自己说。「至少不会故意扭曲妳。我会把完整的素材留着，哪怕被骂，我也想让观众看见真的妳是什么样子。」
她擡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在夜色里不明显。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对我伸出手。不是要牵手，只是很轻地碰了一下我的手腕，指尖凉凉的，一触即分。
「谢谢你。」她说。「这样就够了。有人愿意把我当真人，就够了。」
那个碰触很短，却让我的手腕像是被烫到一样。我还来不及说什么，度假村那边就传来了很明显的脚步声，踩在木栈道上，喀、喀、喀，节奏很快，还伴随着对讲机的杂音。
「陈彦廷！林曦！你们两个是想上明天八卦版的头条是不是？」
是江予柔。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炸药味。她从访谈小屋的另一侧绕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帽T，手里拿着手机，萤幕亮着，照出她那张又气又急的脸。亚麻棕的短发被风吹得更乱，眼睛里全是熬夜的红血丝，但更多的是警告。
我跟林曦同时站了起来，像是被教官抓到偷抽烟的学生，有点狼狈地分开了一点距离。江予柔冲到我们面前，先是狠狠瞪了我一眼，再看向林曦，语气立刻放软了一点，但还是很急。
「林曦，妳房间的门禁纪录是十点半，现在已经十一点二十了，妳再不回去，夜班保全那边就会有纪录，明天赵劲纶要调通告表的时候就会看到。还有你，陈大导演，你的宿舍门禁是十一点，你现在站在海滩上跟女参赛者吹海风，你是想让整个控播室的人明天都来问你是不是想谈恋爱谈到不想干了吗？」她一口气骂完，转头看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游动摄影机跟着，才把声音再压低。「我刚刚在剪辑室备份素材，发现B组有一支固定机位虽然关了主电源，但它的红外线感应还在待机，差点就把你们两个坐在沙堆上的画面录进去了。我已经帮你们把那段待机缓存清掉了，再晚五分钟，你们就直接变成未播花絮了。」
林曦的脸白了一下，下意识地抓紧了外套。我的背也瞬间出了一层冷汗。我太清楚这个度假村的监视密度，为了号称全天候拍摄，我们在公共区域装了超过四十支镜头，即使关机也会有备援纪录。这种地方，根本没有真正的镜头外。
「对不起，予柔。」林曦小声地说。「是我自己想在外面待一下，陈导只是刚好经过。」
江予柔叹了一口气，看着林曦那个有点发抖的样子，心软了一下，伸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姊姊。
「我知道妳很累，这个节目本来就不是让人好好睡觉的地方。」她说，然后转头又瞪我，那个眼神像是要把我钉在沙滩上。「但是陈彦廷，你给我听清楚，这不是在拍文青电影，这是合约跟职涯的自杀行为。你今天在海边跟她多说一句话，明天赵劲纶就能拿这段监视器去跟平台告状，说你以权谋私、诱导参赛者。到时候不只是你，连林曦都会被贴上靠导演上位的标签，她以后还想不想在这个圈子待？」
她骂得又凶又快，但我听得出来，那全是担心。她跟我搭档这么多年，从纪录片时期就一起在片场熬夜，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我对工作的洁癖，也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个圈子对女生的恶意有多深。
「我知道分寸。」我低声说。「我没有越界，我们只是在聊天。」
「聊天？」江予柔冷笑一声，拿起手机晃了一下。「你以为狗仔跟网友会相信只是聊天吗？今天是待机镜头，明天就可能是哪个工作人员的手机。北海岸到台北市区，计程车只要四十分钟，你们只要一起出现在东区的任何一间酒吧，照片明天就会出现在论坛上。」她顿了一下，语气终于软下来一点，带着疲惫的无奈。「我不是要拆散你们，我是怕你们连开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碾碎了。」
她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黑色随身碟，塞到我手里。
「这是今晚全区的门禁备份，我已经把海滩这区十一点到十一点半的纪录洗掉了，改成器材测试。你们两个现在立刻给我分开走，林曦妳从南侧小门回房间，彦廷你跟我从工作人员通道走，假装我们刚去确认明天的空拍机。快点，保全十五分钟后会巡到这里。」
林曦接过江予柔递给她的一张房卡套，点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带着一点点不舍，但更多的是被理解之后的安定。她没有再碰我，只是用口型对我说了一句，明天见，然后就沿着沙滩的阴影，快步往度假村的南侧走去，身影很快就融进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手里还残留着她刚刚指尖的凉意。海风变大了，把白天的柑橘香氛味全部吹散，只剩下很咸、很真实的海的味道。
江予柔用手肘撞了我一下，示意我快走。我们两个并肩往控播室的方向走，脚步很快，谁都没有说话。走到一半，她忽然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陈彦廷，你完蛋了。」她说，声音里有一半是骂，一半是认命。「你看林曦的眼神，跟你当年看第一部纪录片成片的眼神一模一样。你是真的陷进去了。」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把那个随身碟握得更紧。远处，林曦房间那栋楼的灯光亮了一盏，很小，却在整片漆黑的度假村里显得特别清楚。我知道，从今晚开始，这个度假村对我来说，已经不再只是工作现场。那些为了节目搭出来的布景、那些多机位的监视器，都开始有了破绽，而破绽的另一边，是一个愿意在没有镜头的地方，把真实交付给我的人。这份交付太轻，也太重，重到我开始害怕，明天早上九点，当我必须把那支被要求造假的预告交出去时，我该怎么在专业与私心之间，守住她刚刚那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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