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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三点四十分的西门町,刚被雷阵雨洗过一遍。
雨是两点半左右落下来的,来得又急又凶,豆大的雨点砸在武昌街与汉中街交口的骑楼铁皮上,砸得观光客四处窜逃,砸得街头艺人的音箱赶紧套上塑胶布。林薇安撑着一把透明的长柄伞,站在中华路与峨眉街交叉口的骑楼下,伞面还在往下滴水,雨水顺着伞骨往她的手腕滑,冰凉地钻进她衬衫的袖口。
她其实不需要来这里。
经纪人叶可欣在电话里已经说了,厂商那边合约到期不续,流程上就是排工班拆掉,不用特地去看。可是她还是来了。捷运西门站六号出口一出来,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柏油味、鸡排摊刚复炸的油味,还有雨后从水沟里蒸上来的闷热。她的黑色丝质衬衫贴在背上,不是因为雨,是因为台北夏天雨后的黏腻,皮肤怎么都干不爽。
她擡起头,看见的就是那面墙。
那面她看了五年的墙。
西门町这栋综合商场的外墙,整整三层楼高的巨幅灯箱,过去五年都是她的脸。保养品牌当年签下她时,她二十六岁,刚拿下连续三年的收视女王,整条街的药妆店橱窗、捷运灯箱、公车车体全是她。那张照片是她穿著白色丝缎睡衣,侧身躺在床上,长发散开,眼神慵懒地看向镜头,文案只写了一句:妳的夜,值得被温柔对待。五年来,她每次经过这里,计程车司机都会从后照镜多看她一眼,年轻女孩会拉着朋友尖叫说那就是林薇安。
现在,鹰架已经搭起来了。
两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人站在升降车上,手里拿着美工刀和拆卸工具,正沿着灯箱的边框把她的脸一片一片割下来。风一吹,那张被雨水浸得有点发皱的输出布幔晃了一下,她的眼睛被割开了一道口子,鼻尖被折起来,嘴唇被卷进工人手里,像一张用过即丢的海报。
雨后的地面积了一滩一滩的水,霓虹灯箱的光倒映在水面上,红的、粉的、蓝的,全都晃动着。林薇安没有动,透明伞下的她,化了完整的妆,慵懒的波浪长发被雨气弄得有点毛躁,睫毛膏没有晕,但眼线在眼尾的地方被她自己用手指揉开了一点。她穿着一件剪裁俐落的黑色连身裙,裙摆到膝上十五公分,露出她最引以为傲的小腿线条,脚上是一双裸色的细跟高跟鞋。三十一岁的她,肤色依旧白得发光,锁骨在衬衫领口的阴影里显得清晰,腰线被裙子的剪裁收得紧紧的,从侧面看,曲线玲珑得不像是已经被市场判定过气的女星。可是此刻,她站在人群里,没有人认出她。大家撑伞匆匆走过,只擡头看鹰架。
新的布幔已经卷好放在一旁,防水帆布包着,露出一个角。是粉色的。
工人把旧的布幔整个扯下来,卷成一团塞进黑色大垃圾袋,动作粗鲁得像在处理废弃物。接着他们把新的布幔拉开,升降车缓缓上升,粉色的光先露出来,然后是一双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白皙到透明的皮肤,粉嫩的唇色,还有刻意做得蓬松的空气浏海。
夏允曦。
二十四岁,去年选秀节目以第一名出道,今年已经手握三个美妆代言、两个手摇饮代言,还有一档周末黄金综艺的固定班底。她的那张脸被印得巨大无比,占满整面墙,穿着同品牌新一季的粉色睡衣,抱着枕头对镜头甜笑,文案换成了:初恋感,醒来依然心动。工人在高处把布幔的四个角扣进灯箱,夏允曦的脸瞬间被点亮,LED灯从背后打亮,整条街都变粉了。
林薇安感觉伞柄在手心里有点滑。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会来。去年开始,她的戏约就少了,递来的本子从女主角变成女二,从女二变成特别演出。社群网路上的hashtag从 #林薇安好美好会演 变成 #林薇安是不是修很大 #林薇安身材走样。可是亲眼看见自己的脸被卷起来丢进垃圾袋,还是和想像不一样。胸口有一种被掏空的感觉,不是痛,是空,是潮湿的风灌进去,怎么都填不满。
就在灯箱亮起的那一秒,一阵骚动从街角传来。
「允曦!这里!看这里!」
七八个拿着手机和相机的年轻人围了过来,还有两个穿着品牌制服的工作人员撑着伞,护着中间那个娇小的女生。夏允曦本人居然来了。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版针织上衣配白色百褶短裙,露出一截细细的腰和笔直的腿,脚上是厚底小白鞋,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脸上是那种无害的、甜到会让人忘记她野心的笑。她身边跟着经纪人,还有品牌公关,显然是特地来拍看板上刊的纪念照,要发在社群网路上。
林薇安往骑楼的柱子后退了一小步,透明伞稍微压低,遮住半张脸。她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安静地看完离开,却没想到夏允曦的眼神扫了过来。
那个瞬间很短。夏允曦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认出她。她的笑容没有收,反而更大了,甜得像是含了蜜。她拉着公关的手,小步小步地穿过积水走过来,高跟鞋以外的小白鞋踩在水洼上,溅起一点点水花。
「薇安姊!」夏允曦的声音清亮,带着刻意放软的尾音,甜腻得像是刚从综艺节目上下来。「天啊,怎么这么巧!妳也来看新看板吗?我刚刚还想说,这个位置以前是姊姊的,压力好大,怕做不好对不起姊姊打下的基础。」
她说着,伸手想来挽林薇安的手臂,动作亲暱得像是感情很好的前后辈。林薇安没有闪开,也没有迎合,只是维持着表面从容优雅的微笑,唇角的弧度练过千百次,在镜头前永远完美。她闻到夏允曦身上的香水,是很流行的蜜桃甜香,混着雨后的湿气,有点腻。
「怎么会,妳很适合。」林薇安开口,声音有点哑,是被闷热的空气和心里那股不甘逼出来的哑。「这个颜色很衬妳,粉色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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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允曦眨眨眼,睫毛又长又翘,像是刚接好的。「谢谢姊姊,姊姊今天也好漂亮,这件洋装好显身材,完全看不出姊姊前阵子被说……啊,不是,我是说,姊姊的状态真的很好,一点都不像网路上乱讲的。」她像是说错话一样轻轻摀住嘴,眼底却藏着一闪而过的试探与得意。「对了,姊姊最近有新作品吗?我听说纪承哲导演的《夜蝶》在选角,好多大前辈都在争取,姊姊有去试镜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准确地刺进林薇安最软的地方。
《夜蝶》。这两个字最近一个月在她和叶可欣的对话里出现了无数次,却从来没有化成一个确定的试镜邀约。
林薇安没有让自己的表情裂开,她只是把伞往旁边挪了一点,让雨水顺着伞面流到地上,轻声说:「还在谈。」
夏允曦像是得到满意的答案,笑得更甜,转头对着跟拍她的摄影师说:「大家要帮薇安姊加油喔,薇安姊是很厉害的前辈,我从小看姊姊的戏长大的!」那个摄影师立刻把镜头对准林薇安,林薇安下意识地侧过脸,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夏允曦没有再多做停留,她被公关簇拥着回到看板正下方,摆出各种可爱的姿势拍照,比爱心、嘟嘴、对着自己的巨大脸颊合照,快门声在雨后的街道上喀嚓喀嚓响着。
林薇安转身离开,没有回头。她把伞压得很低,高跟鞋踩过水洼,溅起的水弄脏了她的小腿,却没有停下来擦。直到走进捷运站的地下通道,隔绝了那片粉色的光,她才靠在冰凉的磁砖墙上,让胸口那股闷着的气慢慢吐出来。手机在包包里震动,是叶可欣。
「妳在哪?」叶可欣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有点吵,像是咖啡机的蒸气声。「我看到西门那边的照片了,夏允曦的团队动作真快,已经发限时动态了。妳不要看留言。」
林薇安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有点沙哑。「已经看到了。」
「妳人现在在哪?来信义,我在我们常去的那间咖啡厅,二楼靠窗的位置,我有东西要给妳。」叶可欣的语气一向俐落,三十六岁的她,短发剪得干净,妆容永远精明,今天穿着一身黑色套装,声音里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心疼。「听话,快过来。」
信义区的商办大楼在雨后显得更冷。
林薇安搭计程车过去,车窗外的台北101被云层遮住一半,玻璃帷幕大楼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车内冷气开得很强,和车外闷热的湿气形成对比,她的皮肤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司机放着广播,刚好在播娱乐新闻,女主持人用轻快的语气说:「新生代小花夏允曦接下知名保养品牌代言,甜美形象深受厂商喜爱,反观昔日收视女王林薇安,近一年无新作,人气似乎……」林薇安伸手把广播转掉。
咖啡厅在商办大楼的二楼,落地窗看出去就是信义区的空桥,人来人往全是穿套装的上班族。叶可欣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两杯美式,一杯已经凉了。她一看到林薇安走进来,立刻站起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确认她没有哭花妆,才又坐下。
「先喝口水。」叶可欣把水杯推过去,语气是刀子嘴豆腐心的那种,骂人的话在嘴边绕一圈又吞回去。「我叫妳不要去,妳偏要去。看了难受了吧?」
林薇安把伞收好放在椅边,雨水在地上晕开一小滩。她坐下来,背挺得直直的,双腿并拢斜放,是多年来在镜头前练出的仪态。「不看也还是会换,亲眼看,比较死心。」
叶可欣叹了一口气,从她的黑色托特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林薇安面前。纸袋很薄,里面只有几张纸。
「这是什么?」林薇安问。
「《夜蝶》的企划书,还有试镜邀请,但不是给妳的。」叶可欣的声音压低了一点,眼睛看向窗外,确定没有人注意她们这一桌。「纪承哲,妳知道吧?旅法多年的那个,拿过坎城一种注目,去年回台湾说要拍一部关于三十岁女人的情欲觉醒的片子,文艺片,但资金很雄厚。女主角叫夜蝶,三十一岁,舞者出身,在婚姻里窒息,后来在雨夜里独舞找回欲望。这个角色,根本是为妳量身打造的,论镜头表现力、论台词、论那种破碎又勾人的眼神,现在台面上没有人比妳更适合。」
林薇安的手指抚过纸袋的封口,指尖有点凉。「然后呢?」
「然后,角色已经内定了。」叶可欣把其中一张纸抽出来,是选角会议的内部流出名单,女主角那一栏,用萤光笔标着夏允曦三个字,旁边还注记:自带流量800万粉丝,社群声量第一,厂商指定。「投资方那边一开始就指定要她,经纪公司为了捧她,包了一整套行销,连妳刚被换掉的那个保养品,也是他们谈的打包条件。纪承哲导演再怎么挑剔,也没办法跟钱过不去。」
咖啡厅的冷气嗡嗡响着,旁边一桌的年轻上班族正在滑手机,外放的影片声音隐约传来,是夏允曦的广告歌。
林薇安把那张纸放回去,没有揉掉,也没有撕掉,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想起自己二十六岁时,第一次当女主角,导演说她的眼睛会说话,说她站在镜头前,什么都不用做就让人想看。现在三十一岁,同样一双眼睛,却被说成老了、疲了、不够甜了。
「薇安,」叶可欣的声音放得更软了,她伸手复上林薇安放在桌上的手,手心是暖的。「我知道妳骄傲,妳从出道就靠自己,不靠陪酒、不靠饭局,妳鄙视那些潜规则,我也从来没逼过妳。可是这次不一样,妳已经三十一岁了,这个圈子对女人的残忍妳不是不知道。再等下去,下一个五年,妳连被换掉的看板都不会有,只会直接被忘记。」
林薇安没有抽回手,她的指尖在叶可欣的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她的内心在激烈地拉扯,一边是从小到大建立起来的自尊,骄傲得像一根绷紧的弦,觉得如果要用身体去换角色,不如就这样被市场淘汰;另一边是不甘,是站在雨里看着自己的脸被丢进垃圾袋时那种掏空感,是在夏允曦甜美的祝贺里听见的刺,是对表演还没有死心的渴望。那股不甘像潮湿的空气一样,闷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那个投资人,是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点可怕。
叶可欣愣了一下,眼神复杂起来。她从纸袋的最底层抽出最后一张纸,那是一张财经杂志的人物专访剪报,标题写着:横跨金融与影视的造局者——周景深。照片上的男人三十九岁,身高一八五,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站在信义区顶级商办的落地窗前,五官深邃冷峻,眼神锐利得像刀,手腕上戴着一只百达翡丽,整个人散发着上位者的压迫感与禁欲气息。内文写着他留美归国,掌控着《夜蝶》七成资金与海外发行资源,拥有对选角的一票否决权。
「周景深。」叶可欣把剪报往林薇安面前推了一点,语气里全是无奈。「整个案子,他说了算。纪承哲导演想用谁,都得他点头。他这个人,信奉资本与契约,不近人情,但……业界心照不宣,他从来不掩饰自己对漂亮女人的品味。想从他手里拿到夏允曦已经内定的角色,只有一条路。」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林薇安拿起那张剪报,指尖划过周景深的脸。这张脸她在财经新闻和慈善晚宴的照片上看过,永远是冷静自持的绅士模样,私下却是那种习惯主导一切、不容许任何拒绝的男人。她的脑中闪过黑色保母车的传闻——那辆总是停在地下停车场最隐密角落、窗帘紧闭的黑色厢型车,是台北演艺圈上层最私密的交易密室。
「叶可欣,」林薇安擡起头,眼神妩媚却带刺,是她一贯的骄傲与倔强。「如果我去找他,妳会帮我吗?」
叶可欣看着她,这个她从二十岁就带到现在的女孩,明艳与憔悴并存,此刻眼眶有点红,却硬撑着不让泪水掉下来。她心疼得要命,却也现实得可怕。她知道,一旦踏进那辆车,就再无回头路,那是一纸用身体交换资源的密约,会把自尊碾碎,也可能把事业救回来。
「薇安,妳想清楚。」叶可欣的声音有点抖,她反手握紧林薇安的手。「那辆车,上去了就不是试镜,是验货。他会用最直接的方式确认妳的欲望还值不值得投资,妳会羞耻,会想逃,可是妳逃不掉。妳真的要……」
「我不想再站在雨里,看着自己的脸被丢掉。」林薇安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鄙视这种交易,可是我更鄙视那个站在柱子后面不敢走出去的自己。我想证明,我还是那个能让男人疯狂的林薇安,不是用年龄,是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想演夜蝶,我想让纪承哲那种挑剔的艺术家,也不得不承认我。」
叶可欣闭上眼睛,过了好几秒才睁开,眼底已经是经纪人式的务实与决绝。「我这里有他的私人联络方式,是透过一个绝对可靠的管道拿到的。妳如果决定了,今晚就传讯息给他。不要打电话,传讯息,让他来决定时间地点。他如果约妳,记得,穿那件黑色的丝质洋装,就是去年金钟奖那件,露锁骨、收腰、开衩到大腿的那件,妳穿那件最好看,也最危险。」
林薇安点点头,把剪报和企划书一起收进自己的包包。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决心。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信义区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雨后的马路倒映着整排大楼的光,流动的、晃动的,像是一条发光的河。咖啡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更多下班的上班族涌进来,点咖啡、滑手机、谈论着夏允曦的新看板有多可爱。没有人在意角落里这个曾经的收视女王,她正把一张危险男人的照片收进包包,准备主动走进猎人的陷阱。
叶可欣看着她,刀子嘴豆腐心地补了一句:「薇安,不管发生什么,记得传讯息给我,我会在外面等妳。还有……不要爱上他,那种男人,不能爱。」
林薇安站起身,拿起椅边还在滴水的透明伞,对叶可欣露出一个从容的笑,那个笑里有悲伤,有不甘,还有一种豁出去的妩媚。「放心,我只是去证明我的价值,不是去谈恋爱。」
她转身走向咖啡厅的门口,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音。玻璃门被推开,外面的湿热空气涌进来,混着信义区夜间的香水味与车流味。她撑开伞,走进那片霓虹的倒影里,身影被拉得很长,很孤单,却也很决绝。
包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社群网路的推播,标题写着:夏允曦甜美现身西门町,笑称向前辈林薇安看齐,网友赞:世代交替实至名归。底下的留言,第一条就是:林薇安都三十一了,还硬要跟妹妹抢,不觉得丢脸吗?
林薇安没有点开,她把手机按掉,擡头看向远处那栋还亮着灯的顶级商办大楼。她知道,那个男人的办公室就在那里的最高几层,俯瞰着整个台北的名利场。今晚,她会主动敲开那扇门,用她仅剩的武器,去换一个重返顶峰的机会。
黑色伞面下,她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在霓虹里显得又湿又亮,像是一只准备破茧的夜蝶,明知那光会灼伤翅膀,还是要飞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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