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办案民警叫罗守义,今年六十八岁,退休八年,住在城南的一片老小区里。
许望怜带着陈茹,找了他三次。
第一次,老人不开门。
第二次,老人隔着门说:\"那案子结了,没什幺好说的。\"
第三次,许望怜一个人去的。他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最后说了句:\"罗叔,我不查案。我想救一个人。\"
门开了。
罗守义的家里很旧,水泥地,墙上挂着一幅他自己写的字:心安。他给许望怜泡了一杯茶,茶叶是那种最便宜的高末,泡出来又浓又苦。
\"你查这个干什幺?\"老头问。
\"那个女孩,\"许望怜说,\"她现在在我这儿。\"
罗守义的手停了一下。
\"她十年没说过一句话。\"许望怜说,\"医生说是十年前那场火。\"
老头沉默了很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孩子我见过。\"他说,\"救出来的时候,浑身裹着一床湿棉被,脸熏得全黑,一句话不说。我把她抱到楼下的花坛边上,问她叫什幺名字。\"
\"她说了吗?\"
\"没有。\"罗守义说,\"她伸出手,在我手心里写字。\"
许望怜擡起头。
\"她写什幺?\"
老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好像那上面还留着十年前的笔迹。
\"她写了三个字。\"他说,\"我该死。\"
茶杯在许望怜的手里,晃了一下。
\"十岁的孩子。\"罗守义说,\"写\'我该死\'。\"
办公室——不,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罗叔,\"许望怜说,\"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幺?\"
罗守义把茶杯放下。
\"我干了三十六年刑警,那是我最后一个案子。\"他说,\"现场很干净——干净得没有悬念。助燃剂是汽油,从卧室床边开始烧。沈仲庭的尸体在床和门中间的位置,蜷着,双手护着头。\"
\"他没打算跑。\"
\"没打算跑。\"罗守义点头,\"消防队来得太晚,那时候这种老楼消防栓没水。火烧到两点才灭。\"
\"温若仪呢?\"
\"温若仪在窗边。\"
罗守义擡起手,指了指客厅的窗户。
\"她被发现的时候,就趴在窗台上。尸体是弓着的,两只手往前伸——就那幺伸着,一直伸到烧断。法医说,她死的时候是往外递东西的姿势。\"
许望怜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逃不了吗?\"
罗守义看着他。
\"能。\"
\"什幺?\"
\"我说她能逃。\"老头说,\"那条楼梯,从二楼到一楼,二十二级。火是从卧室烧起的,卧室在走廊尽头。楼梯口在走廊的这一头。我们做过实验,那种火,从卧室烧到楼梯口需要四分四十秒。\"
\"四分四十秒。\"
\"她有四分四十秒。\"罗守义说,\"她自己跑下去,够了。\"
\"那她为什幺没跑?\"
\"因为她没跑。\"罗守义说,\"她先跑进结沿的房间,把孩子从床上抱起来,冲进卫生间,把被子在浴缸里浸湿,裹在孩子身上,然后跑到窗口,把孩子递给楼下的人。\"
\"楼下有人在接?\"
\"二楼不高。楼下是老陈家,陈师傅在院子里,脑袋伸出来,喊\'跳下来,我接着\'。\"
许望怜闭上了眼睛。
\"递下去之后,\"罗守义说,\"老陈接住了。孩子一点事没有。老陈擡头喊她:\'嫂子,你也下来!\'\"
\"她说什幺了?\"
\"她没说话。\"罗守义说,\"老陈说,她笑了。\"
\"笑了?\"
\"笑了。\"老头的声音有点哑,\"老陈说,那火都烧到她背后了,头发都焦了,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了一眼,看见老陈抱着孩子,然后——笑了。就那幺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里走。\"
\"往里走?\"
\"往里走。\"
客厅里没有声音了。
\"她没有往楼梯跑。\"罗守义说,\"她往回跑,跑进了走廊,跑向卧室那边。\"
\"为什幺?\"
\"我们查了很久。\"老头说,\"后来我在她卧室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样东西。\"
他从卧室里翻了很久,拿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照片和一张纸。
他把那张纸推给许望怜。
那是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很娟秀,纸边已经发黄了。
上面写着:
老沈今天又忘记吃药了。他说我把药换成了毒药。
我不怕他。我怕他一个人死在里面。
如果我先走了,他一个人怎幺活。
许望怜看着那张纸条。
\"她回去,\"罗守义说,\"是去拉他。\"
\"拉沈仲庭?\"
\"她丈夫。\"罗守义说,\"那个放火的人。\"
许望怜攥着那张纸条,手抖得纸都响了。
\"罗叔。\"
\"嗯。\"
\"她妈妈——她妈妈有没有留下什幺东西?给孩子的东西。\"
罗守义想了想。
\"有。\"他说,\"案子结了以后,孩子没人认领,在福利院待了半年。福利院那边,当年移交过一包东西。\"
\"什幺东西?\"
\"我不知道。\"罗守义说,\"案卷里只写了\'随人移交\'四个字。你得去福利院查。\"
许望怜站起来。
\"罗叔,还有一件事。\"
\"你说。\"
\"沈仲庭为什幺要放火?\"
罗守义沉默了。
他从那个铁皮盒子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份很旧的文件袋,上面印着\"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字样。
\"这个是我当年从医院调的。\"他说,\"没有放进案卷。因为法院没有采信。\"
\"为什幺不采信?\"
\"因为案子已经结了。\"罗守义说,\"人死了,房子烧了,孩子也有人收养了。没人再需要知道为什幺。\"
他把文件袋推过去。
\"可是这个孩子需要知道。\"他说。
许望怜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沓门诊病历。封面上写着:
沈仲庭,男,四十二岁。诊断:妄想型抑郁障碍(伴精神病性症状)。病程:六年。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
二〇〇四年三月,患者于泌尿外科确诊:先天性双侧输精管缺如,无生育能力。
患者得知诊断后,出现严重抑郁反应,自述\"断了根\"\"不是男人\",有自杀意念。经心理干预后缓解。
同年八月,患者主动向妻子提出收养。
许望怜的手停在那里。
\"同年八月,\"他念出声来,\"患者主动向妻子提出收养。\"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第六页。
二〇〇九年起,患者反复出现关系妄想与被害妄想。核心内容为:\"妻子背叛我\"\"孩子不是我的\"\"所有人都在骗我\"。
注:患者明知该子女系其本人于二〇〇四年亲自办理收养手续、签署收养申请。医生曾当面指出此矛盾。患者回应:\"我知道。可是我脑子里另一个声音说不是。\"
二〇一〇年十月(案发前一个月):患者拒绝服药,妄想加重。末次就诊记录:患者称\"我听见他们在楼上笑我\"。建议强制住院,家属拒绝。
家属签名:温若仪。
许望怜看着那个签名。
温若仪。
签得很工整,一笔一划,没有一点潦草。
他把病历放下,擡起头。
\"罗叔。\"
\"嗯。\"
\"那个女孩一直以为——\"他的声音有点抖,\"她一直以为,她父亲放火,是因为发现了她不是亲生的。\"
罗守义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以为是她母亲背叛了父亲,以为自己是那个证据。\"许望怜说,\"她以为那天晚上,她父亲是在暴怒之下——\"
\"不是。\"
\"什幺?\"
\"不是暴怒。\"罗守义说,\"是病。\"
老头把茶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吵架,是真的。邻居都听见了。沈仲庭喊的那句\'她不是我的女儿\',也是真的——老陈听见了,楼上老李也听见了。\"
\"可是,\"老头说,\"那句话他喊了六年。\"
许望怜擡起头。
\"从二〇〇九年他发病开始,整栋楼的人都听见过他喊这句。\"罗守义说,\"老李跟我说过,有一次他在楼道里碰见沈仲庭,沈仲庭眼睛通红,跟他说:\'老李,我家那个孩子,不是我的。\'老李说:\'你不是自己抱回来的吗?\'沈仲庭说:\'我知道。可是我脑子里有个声音说不是。\'\"
客厅里静了很久。
\"所以那句话,\"许望怜说,\"不是他发现了什幺。\"
\"是他病了。\"罗守义说。
许望怜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结沿跪在他面前,在他手心里写的那六个字——
我说的话会烧起来。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比喻。
现在他明白了。
那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从一场火里爬出来之后,给自己下的判决:
我做错了事,所以我说了话,所以火烧起来了。
所以我不能再说话。
我只要不说话,就再也不会着火。
许望怜闭上眼睛。
\"罗叔。\"
\"嗯。\"
\"她不是罪证。\"他说,\"她是——\"
他说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