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四月水手服」

平成十八年,四月。

世田谷的樱花开了。

雪村葵走在通往清樱学园的坡道上,水手服的深蓝色裙摆在春风里轻轻摇动。

道路两侧的染井吉野樱正值满开,花瓣时不时落在她的肩头、发梢,又飘进她手里那台docomo   N902i翻盖机的屏幕缝里。

她停下脚步,用拇指拨开一片沾在液晶屏上的花瓣。

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三条未读邮件。

「葵,领带打好了吗?今天开学式要拍照的哦。——妈妈」

「今天早上去便利店看到新出的草莓布丁,给你留了一个在冰箱。——妈妈」

「对了,你爸说今晚想带你去吃烤肉,庆祝新学期。但妈妈觉得女孩子晚上最好别吃太多肉,你觉得呢?——妈妈」

葵笑了一下,梨涡在脸颊上浅浅浮现。

她合上翻盖,手机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她打字回复:「知道了。布丁我晚上吃。烤肉的话,问问爸爸能不能改周末?」

发送。邮件发出时的动画是一架纸飞机划过屏幕。

坡道尽头,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传来“いらっしゃいませ”的电子音。

葵经过时瞥了一眼门口的杂志架,《凉宫春日的忧郁》第九卷轻小说广告牌立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贴着“角川スニーカー文库·大好评発売中”的POP海报。

再往前,唱片店“TOWER   RECORDS”的门口音箱正放着宇多田光的新单曲《Flavor   Of   Life》。

葵的步子不自觉地放慢了半拍。

她喜欢这首歌。

二月刚发售的时候,她在FM电台的深夜节目里第一次听到,那之后便用零花钱买了CD——初回限定盘,附赠一张宇田多光弹钢琴的明信片。

她把明信片夹在樋口一叶的《十三夜》里当书签,每次翻到“雨の夜の月”那一页,就会看到光姐穿着白衬衫坐在钢琴前的侧影。

清樱学园的正门出现在坡道上方。黑色的铸铁校门敞开着,门柱上的樱花枝探过头来,像是在向每一个走进校门的学生低头行礼。

门口站着几个穿运动服的老师,正在检查学生的胸牌和校服穿着。

一位男老师拿着扩音器喊:“一年级的往左走!开学式在大讲堂!二年级向右!社团招新摊位在操场,不要堵在门口!”

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牌:二年A组,雪村葵。

她今年十七岁。身高一百五十八厘米,黑发齐肩,没有染过,也没有烫过,发尾因为今早用吹风机吹得太急而微微外翘。眼眸是很深的棕色,安静的时候像深秋的池塘。

班主任说她的眼睛“像鹿”,她不太明白那是什幺意思,但同学们似乎都认同这个说法,于是“鹿一样的雪村同学”这个称呼就在年级里悄悄传开了。

葵不太喜欢引人注目。她走路习惯靠边,说话习惯轻声,笑的时候会下意识用手背遮住嘴。

但即便如此,她在学校里还是小有名气的女孩,因为茶道部。

她从初中开始学茶道,表千家流派,已经拿到了中级资格。

每年文化祭时茶道部的演示,她总是坐在正客的位置,点前的手法干净利落,绢丝帛纱在她指尖翻折的样子,连茶道部的顾问老师都夸“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但她最喜欢的其实是文学。

她会在放学后留在图书馆,把课本摊在桌上,但她实际上是在读樋口一叶的《たけくらべ》。

她喜欢一叶笔下那种隐忍的哀愁,喜欢吉原的灯火和少女美登利藏在袖中的眼泪。

她曾经在笔记本上写过一句读后感:“一叶的小说里,悲伤是安静地溢出来的,像茶碗边缘渗出的水珠。”

但写了之后她又觉得太矫情,还是把那一页撕下来夹进了书里。

开学式在大讲堂举行。葵坐在二年A组的队列里,听着校长冗长的讲话——关于“平成十八年的新时代精神”、关于“清樱学园的百年传统”、关于“每一位学生都要成为照耀社会的光”。

她盯着自己膝上的手帕发呆。

手帕是白色的,角上绣了一朵小小的樱花,是妈妈精巧的手艺。

隔壁B组的队列里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女生在小声说:“御剑同学来了——”“他刚才从后门进来的——”“今天是不是更帅了?”

葵知道“御剑同学”是谁。

御剑彻。三年B组。棒球部。学生会主席。期中考试年级第一。

他也是茶道部的主将。

对,他也在茶道部,但葵从来没有在茶道部活动时和他有过交集。

因为他总在“特别练习”的时间段来,那是每周三的下午,而葵是周五。

她只见过他一次,在茶室外的廊下。

那天她提前到了,正跪坐在廊下整理帛纱,忽然听到拉门后面传来脚步声。

门被拉开,御剑彻穿着藏青色的袴,手里拿着竹制的水指,低头看着她。

“啊。”

他只发出这一个音节,然后微微向她点头,侧身从她旁边走过,袴的裤线扫过她的膝头。

葵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茶香,和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应该是雨后青草混着的香气。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手里的帛纱折反了。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之后她再没有在茶室见过他。

开学式结束后,葵和几个同学一起往教室走。

走廊上贴满了社团招新的海报,文学部、茶道部、话剧部、棒球部……

棒球部的海报上印着御剑彻投球的侧影,下面一行大字:“目标·甲子园!春季大会优胜!”

“葵酱,你看你看。”

同桌的早苗用胳膊肘碰她。

“御剑前辈的海报诶。听说他去年秋季大会投出了152km的球速,已经有职业球团在关注了。”

“嗯。”葵应了一声,并没有停下脚步。

“你不觉得很厉害吗?长得又帅,家里又有钱,据说他爸爸是国会议员!”

“早苗酱,第一节是什幺课来着?”

葵打断了她。

早苗还在滔滔不绝:“而且他还会茶道、高尔夫、篮球、足球、橄榄球,简直是完美超人。啊,对了,听说他加入了话剧部?明明已经是棒球部和学生会了,怎幺还有时间……”

葵的脚步顿了一下。

话剧部。

她今年也加入了话剧部。

因为文学部的活动太少,而话剧部可以让她“进入”那些她喜欢的文学故事里。

她喜欢在舞台上成为另一个人,说不属于自己的台词,流不属于自己的眼泪。

上学期末,话剧部顾问老师推荐她去试镜,她本以为会落选,结果被选上了。

“葵酱,你不就是话剧部的吗?”

早苗忽然想到了。

“那岂不是能和御剑前辈一起活动?”

“……他是今年才加入的。我是二年级,他是三年级,演出的时候也是分开的。”葵说。

“好可惜啊~”

葵不再接话。

她推开教室的门,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挂在桌边。

窗外的樱花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吹落,像一场慢速的雪。

她从书包里拿出国语课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樋口一叶的《十三夜》。

夹在书页间的宇多田光明信片上,光姐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

放学后,葵照例去了图书馆。

她选了三楼靠窗的位置,这里能看到操场和棒球部的训练。

她摊开笔记本,开始写话剧部的新剧本笔记。

今年文化祭,话剧部打算演一出自创剧,以樋口一叶的《たけくらべ》为灵感,她负责初稿的撰写。

写到一半,楼下传来金属球棒击中棒球的脆响。

“锵——”

葵不自觉地擡头,透过窗户看向操场。

棒球部的训练正在热身。

投手丘上站着一个人——三年级的御剑彻。

他穿着白色的棒球服,号码是“1”。黑色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左眼下方那颗泪痣在夕阳下格外清晰。

他擡起腿,像鹤一样单脚站立,然后球从指尖飞出,划过一道高高的抛物线。

击球手挥空了。

“好球!”捕手站起来传球。

周围响起女生们的尖叫声。

葵这才发现操场边的防护网外站了一圈女生,有人拿着手机拍照,有人举着写有“御剑命”的应援牌。

一个女生甚至把翻盖机举过头顶,用摄像头对着投手丘。

可惜那是2006年的手机摄像头,虽然拍下御剑彻投球时的侧脸,但还是有些模糊。

葵低下头,假装继续写笔记。

她眼睛的余光还在追着那个身影。

他投球的姿势很漂亮,像流水一样顺畅。

擡腿、转腰、甩臂,每一个关节都是经过长期训练的。

葵想起去年秋天在茶室廊下看到他的那一瞬间。

他低头看她时,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不像是好奇和冷漠,或许是隐隐约约的克制?

她不知道那是什幺。

“雪村さん。”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葵的心脏猛地一跳,她转过头一看。

是图书委员,戴着眼镜的男生。

“闭馆时间到了。你还要借书吗?”

“啊,不用了。我这就离开。麻烦您了。”葵合上笔记本,把《十三夜》塞进书包。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窗外。

棒球部的训练已经结束了,投手丘上空荡荡的。防护网外的女生们也散了。夕阳把操场的泥土染成暗红色。

她拉上书包拉链,快步走下楼梯。

经过操场边时,她的脚步忽然停住。

棒球部的休息区,长椅上放着一件叠好的白色球衣,号码是“1”。

旁边有一瓶没喝完的宝矿力水特,瓶身上凝结着水珠。

葵盯着那件球衣看了两秒,然后……

“你在看什幺?”

声音从背后传来,葵猛地转身。

御剑彻站在她身后,穿着棒球部的练习服,手里拎着球棒。

他的额发被汗水打湿,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镶上一层光。

葵犹豫了一下,说:“没什幺……”

“那是我的球衣。”他说。

“抱歉。”葵低下头,想要从他旁边走过。

御剑彻没有动,站在那里,球棒在手里轻轻转了一圈。

“你叫雪村葵?”他问。

葵愣了一下。“……是。”

“二年A组。茶道部。话剧部。上学期末,话剧部试镜,你演的是《罗生门》里的真砂。”他说。

葵擡起头,她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些。

“你看过那场试镜?”她有点惊讶。

御剑彻说:“你的真砂……和别人的不一样。”

他转过身,走向长椅,拿起那件球衣搭在肩上。

经过葵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樱花,落了。”

葵低头看,不知道什幺时候,她的肩膀上落了两片樱花花瓣。

她伸手拂掉,再擡头时,御剑彻已经走远了。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球棒在他肩头投下一个移动的十字架影子。

翻盖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

葵拿出来看。

是妈妈发来的邮件:「烤肉改到周五了。今天晚饭吃咖喱,你爸说想吃炸猪排,但妈妈觉得咖喱更健康。你觉得呢?」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打字回复:「咖喱就好。」

合上翻盖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还在加速。

她把手机塞回书包,快步走出校门。

坡道上的樱花被晚风吹得纷纷扬扬,宇多田光的歌声从唱片店门口飘出来——

Flavor   of   life,

人生の味は

甘いだけじゃない

葵把书包带子抓紧了一些。

自己为什幺心跳得这幺快?

为什幺御剑彻说“你的真砂和别人的不一样”时,声音里那种克制的温度,让她想起去年秋天在茶室廊下,他低头看她时眼睛里的东西。

奇怪,为什幺……

啊,还是不要再想了!

她一想到他,还是会脸红心跳,现在努力试图让自己的注意力转移。

平成十八年的春天,樱花满开。

她不知道在她快步离开坡道的时候,御剑彻就站在校门口的阴影里,看着她被风吹起的裙摆和微红的耳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铁盒,打开。

铁盒里面躺着一枚白色的笔帽,一枚蓝色的发圈。

还有今天新加入的一片被踩碎的樱花花瓣。

他合上铁盒,放进口袋。

左眼下方的泪痣在路灯初亮的光里,像一滴永远流不出来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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