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枭雄之死,律者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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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海跨海大桥的夜色像一块被石油浸透的黑布,沉甸甸地压在海面上。

凌晨一点十七分,海风从台湾海峡的缺口灌进来,带着咸腥与柴油的味道,卷起桥面上细碎的粉尘。桥灯一盏接着一盏往南延伸,像一条发光的脊椎,将市区与重工业区衔接起来。这座桥是滨海市的门面工程,剪彩那天赵鼎钧站在最中间,笑容可掬地握着每一双递过来的手,说这是市民的桥,是繁荣的桥。

而此刻,桥中央的黑色休旅车正以时速九十公里稳定行驶,车内只有一个人。

厉宸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窗框上,指节敲击着车门。后视镜里映出他那张在地下世界让人闻风丧胆的脸,剑眉,眼窝深邃,鼻梁挺直,下腭线条俐落得像刀削。深炭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与一道旧疤。那是十年前在渔港替赵鼎钧挡刀留下的。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今晚谈判的结果。赵鼎钧约他在议会大楼旁的私人会馆见面,说要把港区BOT案最后一块地一起吃下来,还把那份地籍誊本影本亲手交给他,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这座城市以后我们说了算。厉宸记得赵鼎钧的笑,那种政客特有的、把眼袋都笑出来的和煦,手指却冰冷。

手机震动。

来电显示是赵鼎钧。

厉宸按下了接听,扩音里传来那把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阿宸,到哪了?」赵鼎钧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点关切,「今晚辛苦你了,那份文件很重要,你先带回去保管,明天我们再让律师团处理。」

「刚上桥。」厉宸回答,声音低沉平稳,「你放心,东西在我这里很安全。」

「那就好,那就好。」赵鼎钧笑了两声,海风与电流的杂讯让那笑声有些失真,「对了,阿宸,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这么多年,你帮我处理了太多台面下不好处理的事,我真的很感激。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赵鼎钧。」

厉宸听着,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前方笔直的桥面,远方市区的灯火像散落的星星。某个瞬间,一种从腥风血雨里磨出来的直觉,轻轻刺了一下他的后颈。那是野兽被瞄准时的寒意。

「赵议员,有话直说。」

「阿宸,你太敏感了。」赵鼎钧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我只是想说,这个城市需要干净一点的未来。过去那些灰色的东西,终究要留在过去。你明白吗?」

厉宸的瞳孔微微收了一下。他明白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油门踩得更深。休旅车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他同时用余光扫向后视镜,桥面上除了他,没有其他车辆。这不正常。这座桥即便在凌晨,也会有零星的货柜车往来。今晚却干净得像被刻意清空。

下一秒,异变发生。

不是巨大的爆炸声先到,而是桥面先震了一下。厉宸感觉到轮胎底下的钢索结构传来不自然的颤动,紧接着,休旅车底盘下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狠狠顶了一下。火光不是从四面八方来,而是从底盘的正中央炸开,橘红色的焰舌瞬间吞噬了仪表板。

厉宸在一瞬间做出了反应。他解开安全带,试图推开车门,但车门已经因为高温与变形而卡死。气囊弹出,狠狠砸在他的脸上,口鼻间全是火药与塑胶烧焦的刺鼻气味。挡风玻璃在高压下碎成蛛网,碎屑割开了他的额头,温热的血流进眼睛里,让视线染上一层红。

第二段爆炸更剧烈。整座桥的护栏被气浪掀开,休旅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提起,连人带车翻滚着冲破护栏。失重感袭来,海风在耳边尖啸。厉宸在翻滚中看见了那个站在桥头远处的轮廓,穿着深色西装,撑着一把黑伞,即便在爆炸的火光里,也保持着那副斯文败类的笑容。赵鼎钧甚至对着坠落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手,像是在告别。

海水冰冷刺骨,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口鼻,灌进肺叶。黑暗吞没了一切。厉宸最后的念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致的荒谬与愤怒。他厉宸,从码头的小混混一路杀到能与议员平起平坐的枭雄,竟然死在自己最信任的结盟者手里,死在一场被称为意外的爆炸里。

如果能重来,他不会再用拳头和刀去换取那虚假的尊重。

他要换一把更干净、更致命的刀。

——

疼痛是从太阳穴开始的。

不是灼烧感,而是一种被无数细针同时扎入的胀痛,像有成千上万的法条、文字、图像被硬生生塞进脑袋。厉宸想要伸手去按,却发现自己的手异常白皙,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有任何厚茧与疤痕。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海水,不是火焰,而是一间狭小却整洁的套房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传来捷运高架轨道列车驶过的轰隆声,还有机车的引擎声、早餐店的叫卖声。这是滨海市大学区附近最常见的学生租屋处味道,混合著影印纸与泡面的气息。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身形依旧高大,但肌肉线条变得更精瘦,不再是那种常年搏斗锻炼出的厚实。书桌上散乱地堆著书,最高的那一叠是《刑事诉讼法论》、《宪法新论》、《最高法院判例汇编》,每一本都贴满了萤光标签。镜子就立在书桌旁。

镜中的人让他愣住了。

那是一张年轻了将近十岁的脸,五官依旧深邃立体,剑眉星目,但少了那股江湖枭雄的戾气与沧桑,多了一分书卷的锐利。短发俐落,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这张脸,他见过,在身分证影本上。

书桌角落压着一张实习律师识别证。

「滨海地方法院   实习律师   厉宸   台大法学院一一二级   实习单位:洪学儒法学研究室」

照片上的青年,对着镜头笑得有些拘谨。

同一时间,大量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冲击着他的脑海。那不是属于枭雄厉宸的记忆,而是属于这个二十八岁、同名同姓的年轻法学生的记忆。出身平凡的家庭,靠着奖学金与半工半读考上台大法律系,法研所榜首毕业,司法官特考笔试通过,正在等待实习分发。那个厉宸性格内向温和,对法律怀抱着近乎天真的信仰,相信程序正义能保护每一个人。

而现在,两个灵魂、两段人生,重叠在了一起。

厉宸擡起手,按住自己的额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大脑的运作方式改变了。过去他的脑袋擅长计算人心、利益与暴力路径,现在,无数的法条文字在眼前自动浮现、拆解、重组。三年前的一则最高法院刑事判例、五年前大法官释字第七七五号解释、甚至连高等法院某个不起眼的程序裁定,都像被刻在视网膜上一样清晰。只要听到一个法律名词,相关的所有要件、构成、例外、但书、相关判例的矛盾之处,就会在瞬间完成推演。

这就是重生带给他的东西。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节发出轻响。眼中的迷茫与痛楚,在短短数秒内被一种更沉静、更冰冷的光所取代。

赵鼎钧,你以为把我推进海里就结束了吗?

你错了。这一次,我会站在你最引以为傲的战场上,用你最擅长玩弄的规则,把你送进去。

桌上的手机响起,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市内号码,备注写着「洪老师研究室」。

厉宸接起电话,声音已经恢复了那个年轻实习律师应有的、带着一点紧张的礼貌,却又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沉稳。

「喂,您好,我是厉宸。」

电话那头传来一把温和却不失严谨的老者声音,带着金边眼镜也掩不住的正直感。

「厉宸吗?我是洪学儒。你分发到我这里,资料我看过了,台大第一名,很好。今天下午两点,高等法院第七法庭有一场毒品案件的准备程序庭,你来旁听。记得穿正式一点,带笔记本。我们这一门,最重程序。」

「是,洪老师。我会准时到。」

挂断电话,厉宸站起身,走到那排狭小的衣柜前。里面只有两套西装,一套是为了面试买的深蓝色平价西装,另一套是更便宜的黑色套装。他拿起那套深蓝色的,手指抚过布料。很粗糙,远不如他前世那些义大利订制的炭灰色西装,但这一刻,这套西装的重量,却比任何防弹背心都来得沉重。

他换上衬衫,打上领带,对着镜子将每一丝褶皱抚平。镜中的青年,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那个等待被挑选的实习生,而是一个已经从地狱爬回来,准备好狩猎的男人。

——

滨海高等法院是一栋外观庄严肃穆的建筑,灰白色的石材外墙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门口的国徽与「司法为民」四个大字,让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不自觉放轻脚步。安检门哔哔作响,法警面无表情地检查每一张证件。

厉宸提着黑色公事包,跟着人流走进大厅。大厅挑高极高,回音清晰,穿着法袍的法官、检察官与西装笔挺的律师们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那是权力与规则交织的味道。

第七法庭在三楼。推开厚重的木门,旁听席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大多是来见习的法学院学生。法庭内部比想像中更小,木质的地板与座椅,审判席高高在上,国徽悬挂正中,两侧是检察官与辩护人的席位。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木头与旧纸张混合的味道,还有冷气机运转的低鸣。

厉宸在最后一排坐下,翻开笔记本。他的视线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已经坐在导师席上的那位老人身上。

洪学儒与记忆中照片上的模样一致,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金边眼镜后的眼神清瘦而有神,穿着深蓝色三件式西装,手边放着一个用了多年的皮革公事包。老人正低头翻阅卷证,神情专注而严谨,偶尔擡头与身旁的书记官低声交谈两句,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洪学儒擡起头,看见了门口的厉宸。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洪老师好。」厉宸走到跟前,微微鞠躬。

洪学儒仔细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审视与期许。「你就是厉宸?比照片精神。坐我旁边。这场是地检署的苏检察官起诉的二级毒品持有案,辩方主张搜索违法。好好听,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程序攻防。记住,在我的法庭,在我的研究室,实体正义很重要,但没有程序正义,一切都是空谈。」

「学生明白。」厉宸轻声回答,语气恭敬。洪学儒满意地点点头,让他在自己身后的见习席坐下。

就在这时,法庭侧门被推开,一阵高跟鞋敲击木质地板的清脆声响传来,让原本有些嗡嗡作响的法庭瞬间安静下来。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极美的女人,却美得让人不敢直视。她穿着一身剪裁俐落的黑色检察官制服套装,长发如瀑布般垂在身后,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冷艳而精致,像是用冰雕出来的。身高约一七二,双腿修长,腰身被制服勾勒得极细,却又在胸口与臀部处呈现出玲珑有致的曲线。她抱着厚厚的卷证,步伐稳定而有力,气质高冷禁欲,眼神清冽如寒潭的冰面,扫过全场时,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压迫感。

是苏芷涵。滨海地检署的王牌,台大法律系第一名毕业,哈佛法学硕士,传说中让所有辩护律师都头痛的女人。

她没有看向旁听席,径直走到检察官席位,将卷证重重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助理检察官立刻为她打开麦克风。

审判长敲下法槌。

「现在开庭。」

案件很快进入正题。这是一起警方临检旅馆,当场在被告行李箱中搜出二级毒品安非他命的案件。被告是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此刻坐在被告席上,面色惨白,双手紧绞。他的辩护人是一名看起来经验不足的年轻律师,正试图主张警方当时的搜索并未取得合法票据,属于违法搜索,依毒树果实理论,所取得的毒品不应具有证据能力。

然而,苏芷涵的反击凌厉得近乎残忍。

「审判长,」她站起身,声音清冷,却字字清晰,透过麦克风传遍法庭的每一个角落,「辩护人所谓搜索违法,完全是对刑事诉讼法第一二八条的误读。请庭上参阅卷证第一百三十七页,员警于执行临检勤务时,发现被告神色慌张、言词闪烁,并在其同意下打开行李箱,此为受同意搜索,符合同法第一三一条之一之规定。且警方全程开启密录器,程序合法,何来违法之有?」

她一边说,一边将关键的密录器译文与搜索同意书投影在法庭的大萤幕上。她的逻辑链条完整,证据罗列精准,气场强大到让那名年轻的辩护律师额头冒汗,连话都说不完整。

旁听席上的学生们发出轻微的惊叹,洪学儒也微微颔首,眼中露出欣赏的神色,低声对厉宸说:「看见了吗?这就是苏芷涵。她的强大不在于声量,而在于她对证据链的掌控。她能把每一个程序都包装得天衣无缝。」

厉宸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大萤幕上的那份搜索同意书与密录器时间戳记。就在苏芷涵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脑海里,那个被称为绝对法感的能力,像一台超高速运转的电脑,疯狂地开始推演。

同意搜索的要件是什么?需要受搜索人出于自由意志的明确同意,且警方需告知其得拒绝之权利。

密录器显示,警方告知时间为十四点零三分,同意书签署时间为十四点零五分,搜索开始时间为十四点零六分。看起来完美无缺。

不对。

厉宸的视线猛地缩紧,落在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那份搜索同意书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小的、几乎被忽略的印刷字:「本同意书一式二联,第一联交受搜索人收执」。而卷证中,并没有任何关于已交付第一联给被告的记载或签收回条。

更关键的是,密录器的时间戳记。根据滨海市警局最新颁布的《执勤密录器使用要点》,该型号密录器的时间需每日与勤务指挥中心的伺服器自动校正,误差不得超过三十秒。而萤幕上显示的密录器时间,与同卷中警方无线电通联纪录的时间,存在着长达四分钟的落差。

四分钟。这四分钟,足以让整个同意搜索的合法性彻底崩塌。因为在那消失的四分钟里,警方到底有没有以不正方法取得同意,谁也说不清。只要程序有瑕疵,整个证据能力就会被动摇。

这是所有人都忽略了的、致命的程序破口。

厉宸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久违的、嗜血的兴奋。前世他在谈判桌上找到对手破产边缘的财务漏洞时,就是这种感觉。法律,原来是比刀枪更精密、更优雅的武器。一个签收栏的空白,一个时间戳的误差,就能让王牌检察官构筑的完美高墙,出现一道足以致命的裂缝。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笔,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洪学儒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侧过头,低声问:「怎么?看出什么了?」

厉宸擡起头,与洪学儒对视。他的眼神不再是实习生的惶惑,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锐利与自信,像一把刚开封的刀。

「老师,」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苏检的证据链,有破口。同意书的交付程序,与密录器的时间校正,都有瑕疵。如果我是辩护人,我会声请勘验密录器原始档案,并要求警方提出交付同意书第一联的证明。」

洪学儒的眉头猛地一扬,金边眼镜后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他重新看向大萤幕,又看向厉宸,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转为震撼与难以置信。他执教数十年,见过无数天才,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在第一次旁听,就在三分钟内,仅凭萤幕上的一瞥,就揪出连他都差点忽略的程序细节。

法庭上,苏芷涵已经完成了她的论告,正准备坐下。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旁听席,与后排那个年轻实习律师的视线撞个正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冷静,睿智,深邃得像漩涡,里面燃烧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枭雄般的野心与仇恨,却又被极致的克制包裹着。苏芷涵的心莫名地跳了一下,一种被看穿的感觉掠过心头。她微微蹙眉,不明白为何这个素未谋面的实习生,会给她带来如此强烈的压迫感。

厉宸对着她,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那不是示好,而是一种宣告。

宣告一个猎人,已经回到了猎场。

庭审还在继续,但厉宸已经不再关注那个年轻被告的命运。他的脑海中,浮现的是赵鼎钧那张和煦的笑脸,是那份被火焰吞噬的牛皮纸袋,是冰冷海水的窒息感。

他低下头,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用力写下一行字,笔迹力透纸背。

「此生以法为刀,让你们在自己制定的规则里,身败名裂。」

窗外的阳光透过高等法院的落地窗,斜斜地照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洪学儒看着身旁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笔下那行充满杀气的字,恍惚间,仿佛看见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磨亮了它的獠牙。而法庭,这座曾经让他感到失望与疲惫的殿堂,或许将因为这个年轻人,再次成为正义真正厮杀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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