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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四十分,阳明山的雨仍没有停歇的意思。竹林间的桧木玻璃屋被薄雾裹住,屋檐的水珠连成细线,滴在石板廊道上发出轻而稳定的声响。山谷的冷气往上窜,玻璃屋内的壁炉余烬仍带着暗红的光,桧木与玫瑰精油的余香混着潮湿的泥土味,在室内形成一种安稳却带着压抑的暖意。陆景言坐在花梨木房外侧的长桌前,指尖扣着一杯早已凉掉的黑咖啡,眼前的矮桌上摊着那几张被雨水浸得发皱的跟监照片,以及沈若妍离开时紧抱在胸前的藕粉色绒布日记。地毯上,林蔚然披着米白针织披肩,跪坐在壁炉前,以最低温的风慢慢烘着日记被浸湿的边角,动作轻柔,怕把纸页吹皱。卧榻上的沈若妍已经在毛毯下沉睡,长发半干,脸颊还留着哭过后的淡红,呼吸在整夜的节奏引导后终于平稳绵长。
林蔚然把最后一页烘干,合上日记,擡头看向陆景言,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里头的人。「景言,魏承翰说要动法律跟媒体,这不是吓唬人的口气。照片、简讯备份、预约纪录他都有,他只要把这些丢给任何一个八卦管道,心砚就算有完整的同意书,也会被先贴上标签。」她将日记轻轻放回防潮箱,取出档案柜最底层的牛皮档案夹,翻开每一份沈若妍亲笔签名的知情同意书、逐条说明录影的光碟备份、安全词山雾的执行纪录表,「我这里的纪录全部都在,时间、签名、录影档案编号都能对上,但对方若是要打专业伦理战,这些在外人眼里只是一叠纸。」
陆景言放下咖啡杯,杯底与木桌轻碰出细微声响。他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清俊而沉稳,眼神温柔却没有半分松懈。「他不会自己打,他会找一个体制内的声音来替他背书。」他拿起手机,滑开通讯录里一个许久未联络的名字,低声说,「魏家在医疗与法律圈都有捐助,跟他们走得最近、又一直对催眠疗法有意见的人,只有一个。」林蔚然一听,脸色微微发白,「邱明勋?」陆景言点头,「台大精神科的主任,医学会理事,我以前的实习指导老师。他去年就在研讨会上公开说,催眠是旁门左道,应该全面回归医疗体系监管。」
几乎在同一时间,信义计划区的顶级商办大楼内,魏承翰已经坐在深蓝订制西装的办公椅上,面前放着那份由征信社整理好的报告书。他没有亲自去卫生局,而是透过家族法律顾问的引荐,一通电话直接打进仁爱路那间私人医院的精神科主任办公室。电话那头的邱明勋穿着烫得笔挺的白袍,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斯文而锐利,正翻阅着助理刚送来的周刊医学伦理论坛邀请函。听见魏承翰描述阳明山上那间只接贵妇、深夜营业、以催眠与香氛为名的会馆,邱明勋的嘴角浮现出学者式的淡笑,语气却带着压不住的兴奋。「魏先生,你提供的资讯非常关键。这种以心理咨商为包装、实际上以催眠操控个案、模糊专业界线的场所,正是我们学会这几年最想整顿的对象。你放心,这不只是你一家的家务事,这是专业伦理与公共利益的问题,我会以学会理事的身分正式向卫生局提出检举,要求公开审查。」
上午十点,阳明山的雾气稍散,一辆白色的卫生局公务车沿着产业道路缓缓驶上来,车身沾着泥点。林蔚然在廊道上签收挂号公文时,指尖明显感到纸张的冰凉。牛皮信封上盖着红色的检举案号章,内页是制式公文,载明接获民众检举,指称心砚心理咨商所有以催眠诱导、违反医疗法与心理师法之虞,要求负责人于七日内提交说明书与相关纪录,并配合学会伦理委员会的联合审查。公文最下方,检举人委任代理人一栏,赫然写着邱明勋三个字,还附有台大医学院与医学会的关防。林蔚然将公文拿回屋内,放在陆景言面前时,手背的温度都凉了。
陆景言没有让情绪停留太久,他直接拨给陈律昀。电话响了三声便接起,陈律昀的声音一如往常清晰理性,带着律师特有的节奏感,「陆先生,我正在地院开庭,还有二十分钟结束。你传给我的公文扫描我已经在车上看了,提早到心砚等我,不要回复任何口头询问,等我到。」下午一点三十分,雨势转为绵密的细丝,陈律昀的深灰色轿车准时停在竹廊前。她撑着透明长伞走进来,黑色长发中分,米白律师套装外披着防水的风衣,细框眼镜后的眼神清醒而冷静,手里提着黑色公事包,里头已印好心理师法、医疗法与人体研究法的相关条文。林蔚然立刻为她倒上热茶,并将整柜的同意书、录影光碟与香氛配方纪录全部搬到长桌上。
陈律昀脱下风衣,袖口卷起一截,翻开第一份进阶同意书,指尖点在条文上,语气一针见血。「这几份做得比多数医院还细。知情同意书有分初阶与进阶,进阶的亲密接触选项是复选勾填,且注明可在任何时间以安全词无条件撤回,并有录影证明是在未催眠的清醒状态下签署。这在法律上叫可证明的自愿性。」她擡头看向陆景言与林蔚然,「但邱明勋打的不是法律,是专业垄断。他会主张催眠属于医疗行为,非医师不得执行,且咨商中不应有任何合意亲密,主张你们以治疗之名行操控之实。卫生局承办人多半不懂催眠伦理,很容易被学会的权威牵走。」林蔚然回应,声音带着守门人的坚定,「所有催眠前导都是我做的正念呼吸与芳疗引导,陆景言的催眠全程是艾瑞克森式的对话引导,没有药物,没有侵入性医疗处置。而且每一次要进入身体记忆释放前,我都会再做一次口头确认,安全词山雾只要一出现,立刻停止,这些都有录音。」陈律昀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书写,「很好,纪录的完整性是我们的防火墙。但我们要把语言转译成审查委员听得懂的法理,不能只谈疗愈,要谈自主权。」
三点刚过,心砚的感应灯再次亮起。这次不是个案,而是一行三人。走在最前方的是邱明勋,他换下了白袍,穿着深蓝名牌西装与金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学者式的微笑,身后跟着一位卫生局的承办人员与一位医学会的干事,手里拿着公文与录音笔。陆景言与林蔚然、陈律昀一同站在门廊迎接,没有退缩,也没有过度的热情。邱明勋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扫过整座以桧木与丝缎打造的玻璃屋,语气温和却充满压迫感,「陆景言,好久不见。没想到你离开医院体系后,在山上做了这么漂亮的会馆。只是漂亮之外,还是要符合体制。我今天是受学会委托,陪同卫生局来做初步的行政了解,不算是正式稽查,你也不用紧张。」
花梨木房的矮桌前,四个人分坐两侧。邱明勋将公文推向桌心,语调维持着长辈指导后辈的口吻。「我看了检举内容,说你们以深度催眠绕过个案的理性防卫,再辅以香氛与触碰,让已婚贵妇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签署所谓的合意书。这在精神医学里是非常危险的,催眠状态下的同意不叫同意,这叫操控。心理师法第十九条与医疗法都有明定,非医疗机构不得执行医疗业务,你们这种深夜时段、只收特定阶层的经营模式,很难不让人联想是利用上流女性的孤独感进行情感剥削。」他说话时,眼神刻意停留在林蔚然搬出来的那叠绒布日记与精油瓶上,像是在暗示这些都是证物。
陆景言没有立刻反驳,他先为承办人员倒茶,嗓音低醇而平稳,呼吸的节奏不自觉让室内的空气慢了下来。「邱老师,谢谢你愿意亲自上山。这几份是心砚从第一天起就执行的程序。」他将最上层的同意书与光碟推过去,「我们从未主张催眠是医疗行为,也从未使用任何药物或医疗器材。艾瑞克森式催眠在国际上的定位是心理咨商的辅助技术,重点在语言与关系,而非医疗处置。更重要的是,每一份进阶同意书的签署,都是在未催眠的清醒状态下,由林心理师与陈律师逐条说明并录影,没有任何一次是在催眠状态中取得同意。安全词的设计,就是为了让个案在任何时刻都能取回主导权。这不是操控,是赋权。」
陈律昀在此时接过话,她将一叠标记好的法条影本放在邱明勋面前,细框眼镜后的目光毫无闪躲。「邱理事,我是心砚的常年法律顾问陈律昀。针对你刚才提到的两点,我有法律上的回应。第一,依心理师法与卫福部函释,心理咨商与催眠引导不属于医疗法所称的医疗业务,合法心理师在咨商所内执行并未违法。第二,关于同意能力的争点,最高法院的见解与人体研究法的精神皆强调,同意必须在有充分资讯与自由意志下为之。心砚的录影与纪录恰好证明,个案是在被充分告知风险与可撤回性后,于清醒状态下主动勾选亲密接触的选项,且事后亦可在日记中以文字再次确认或撤回。这与你所说的意识模糊下取得同意,完全相反。」她的语速不快,却字字精准,让一旁做纪录的卫生局承办人员频频点头,并在笔记本上快速抄写。
林蔚然也上前一步,将一本摊开的安全词执行纪录表递给承办人员,声音温柔却带着专业的底气。「邱主任,我是林蔚然,双执照的咨商心理师与芳疗师。这是我们每一次疗程的检核表,包含催眠前、中、后的生理数据与主观感受纪录。沈小姐的纪录里,有两次在进入身体记忆释放前说出山雾,我们立刻停止,当天的疗程就只做到呼吸同步与对话,没有任何触碰。这些纪录不是为了保护我们,是为了保护个案的界线。」她将精油瓶的成分标示也一并附上,「香氛只是辅助放松的媒介,浓度皆在安全范围,与操控无关。」
邱明勋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金丝眼镜后的眼神转为更深的算计。他没有在法条上与陈律昀纠缠,而是换了一个战场。「陈律师很会谈法条,但伦理不只是法条。学会要审的是整体观感。一个二十五岁的男性治疗师,在深夜的玻璃屋里,让三十几岁的已婚贵妇在丝缎床上释放压抑,这个画面本身就足以让社会对心理专业失去信任。我已经建议学会启动公开审查,并邀请媒体以公共利益的名义旁听。到时候,你们这些精美的同意书,能不能抵过社会对妇德与秩序的期待,就不一定了。」他站起身,整理西装袖口,对着陆景言留下最后一句,「景言,老师是为你好,趁现在把名单交出来,把会馆关了,对大家都好。」
送走卫生局与邱明勋后,玻璃屋内的灯光重新调为柔黄。雨又大了起来,敲在玻璃上形成细密的鼓点。陈律昀将公文收进公事包,语气依旧理性,却多了一分凝重。「他要把专业审查操作成舆论审判。公开审查一旦启动,赵曼丽那种周刊一定会拿到消息,到时候沈小姐与唐小姐的身分就算打马赛克,也会被上流圈猜出来。」陆景言站在落地窗前,望着雾气里若隐若现的台北市区灯海,脑海浮现出未来记忆里那些贵妇在十年后崩坏的脸孔,这一次,崩坏的时钟被提前拨快了。他低声说,「我们不能让她们再次因为羞耻而躲起来。」林蔚然握紧手中的档案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坚定地点头,「纪录我会再备份三份,一份放律师那,一份放保险箱。只要她们愿意站出来,这些纸会说话。」
夜色渐深,邱明勋的黑色轿车回到仁爱路的医院地下停车场。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在车内拨通了另一支电话,语气从方才的道貌岸然转为带着得意的轻快。「魏先生,今天的初步了解很顺利,他们的确有完整的同意书,但那正好证明他们有计划地让贵妇签下亲密条款。我会在下周的学会理监事会议上提案,要求对心砚进行专案审查,到时候我会把副本也抄送给媒体的朋友。对了,你太太那本日记,如果能取得,会是很有力的辅助。」电话那头的魏承翰在信义区的书房里应了一声,两人的笑声在加密通话中显得格外清晰。而阳明山上,心砚的壁炉前,陈律昀刚收到卫生局系统寄来的正式通知,七日后召开联席审查会,收件人除了心砚,还有全体学会理事与两家受邀列席的媒体。红色的审查章,像一道刚亮起的警示灯,无声地烙在这个以信任构筑的私密王国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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