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班延误,郁司礼回来的时候郁老郁太已经歇下,他脱下大衣随手递给保姆,回绝了她们来份夜宵的提议。
路过二楼,瞥见里间书房亮着一盏暖灯,光线从半掩的门缝泻出来。
是郁肃的书房。
推开门,却见一抹白色身影孱弱地跪在里头,膝下避开了地毯区域。
郁司礼快步走去,神色很是意外:“怎幺在这里跪着?”
“小叔叔......”
郁和启开了唇,声音听上去很虚弱,还带点鼻音,“我犯了错,爸爸让我罚跪。”
“还能起来吗?”郁司礼伸手想拉她。
哪想她刚挪了一下膝盖,身体就像泡了水的面条一样,软塌塌往旁边倒去。
郁司礼眉心一沉,扔了文件夹手臂横去她腰间,拎小鸡崽似的轻松捞起她。
郁和因着猝不及防的滞空感惊呼一声,脆弱地攀去他肩上,嗅到了他领口淡淡的香根草气息,被室外的风雪吹出一丝凛冽的苦。
“......小叔叔,我还没跪完。”她埋得更深。
“还有多久?”
“两个小时。”
郁司礼沉默,瞥她膝盖:“经常这样跪吗?”
她点头,轻声说:“可能是我太不懂事,总惹爸爸生气吧......”
“我会跟你爸爸说。”郁司礼把她放去床上,扯来被子,他站在一边,“先跟我说说吧,怎幺惹到你爸爸了?”
......
郁司礼离开后,郁和没有贪念被窝的温存,心一横在阳台把自己吹成了冰棍。
当晚,她如愿以偿发起高烧,保姆第二日喊她起床才发现异常。
三十九度七,烧了一整夜。
郁宅登时鸡飞狗跳,保姆轮番上阵为她物理降温,做清淡又开胃,还合她口味让她肯张嘴下咽的饭菜。家庭医生更是泛滥成灾,集结在二楼廊道。
而这时,郁老的外孙女,也就是郁和的堂姐,状似无心地提了一嘴:“在外有司机接送,在家有供暖,根本没有受冻的机会,怎幺会突然发烧?”
其实她后面还有一句——不会又在装病吧。
只不过这句恶毒的揣测被所有人默契地忽略掉了。
家庭医生为她吊好水,轻轻带上门,出来时一楼氛围凝重,郁老拄拐坐在主位,脸色相当难看,一旁奉茶的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郁家这位小小姐三天两头生病,不是这疼就是那出了问题,医生并不想卷入这场家族纷争,只好见机行事。
“小小姐受了寒,加上生理期抵抗力下降,另外我注意到小小姐膝盖上有很严重的淤伤,这些综合因素加起来,小小姐就病了。”
“好在没什幺大碍,吊完水退烧了,在家休养几日就好,不过小小姐的膝盖还是要多留意一下,这两天尽量卧床,减少走路。”
之后,郁肃被郁老叫去了书房。
郁和醒来的时候房间只有郁司礼,站在她床边,他换了身居家的暖白色羊绒毛衣,一手插着裤兜,一手调节输液管上的滑轮夹。
白日晴光从他身后的窗外映照进来,他整个人像是浸泡在冬日暖阳的氛围里,看上去松弛又和煦。让人很想依赖。
“小叔......”
喉咙很痛,嗓音干哑,出了声才知堪比呕哑嘲哳的噪鹃,让她下一刻没有犹豫地闭上了嘴。
“醒了。”
郁司礼俯身探她额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温凉的手掌扎实地落下来,郁和闻到清冷的柏木香从他袖口探出。
郁和不想说话了。
声音好难听,不想小叔叔听见她难听的声音。她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指向自己的喉咙。
郁司礼问:“要喝水吗?”
她摇头。
郁司礼:“那就听我说吧。”
“情窦初开属于正常的心理乃至生理的成长现象,这是发育的一部分,并不能被直接定义为错误。小和,未来的日子里不要因此对心动产生畏惧和阴影。
“这件事是你爸爸没有处理好他的情绪,将上一辈的恩怨错让你背负。他的教育方式出了问题,郁家每个人都有责任。
“下次他要体罚你,你可以提前告诉我。”
小叔叔的语速不疾不徐,嗓音温雅而缓沉,强大的安全感将她包裹着,仿佛一切错误在他哪里都是可以被宽恕,被纵容的。
郁和张了张嘴,迫切地想向他确认一个问题,却碍于小女生那无谓的形象包袱开不了口,寡白的小脸登时精彩纷呈。
“每一次。”他看穿她的心事。
承诺,每一次都可以打给他。
他鲜少用这样亲近、关心的姿态和郁家其他人说话,好像她是特殊的。可是......
可是承诺是低廉又玄虚的巧言,沉重却虚无的罪证。得到的越是轻而易举,违背时越是轻描淡写。
“按长幼,你应该唤宁茴一声‘小婶’。郁和,你的规矩和教养在哪里?”
可是他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住所,有自己的消遣,有自己的生活。
他拥有一切将她拒之门外的光景,也有了自己的未婚妻。
他如此重诺,给予她的却如此轻。
......
位高权重的男人身边总是人潮熙攘。郁和崇尚“强大而温柔”,渴望从小叔叔那里得到除庇护之外更多的东西。
她绝不要,只做一个永远追在他身后的小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