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身侧吹过。
沈晏清坐在长椅上，后脑抵着身后的墙，疲惫地闭了闭眼。
后颈的腺体还在隐隐作痛。两针抑制剂叠在一起留下的肿胀感，随着夜色加深，一阵阵往骨头里钻，连带着整个人都沈了下来。
高中那次的记忆，再次袭来。
高二那年，有一天放学她去车棚牵车。
那时候车棚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几个高年级的Alpha却还靠在墙边抽烟，声音压得并不算低。
「二年级那个Omega，知道吧？」
「云深雪？」
「除了她还能是谁。S级Omega，他妈的身材真好。」
几个人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青春期Alpha特有的轻浮与恶意。
沈晏清原本没有在意，直到听见「云深雪」三个字，她手上的动作才停了一下。
「不过听说她脾气挺大的，你受得了？」
那人笑了一声，语气越发轻佻。
「脾气大又有什幺用，我可是A级Alpha。以后泡到她，在床上……」
后面的话，沈晏清没有让他说完。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拳头已经先一步落了下去。
那人猝不及防，整个人撞上身后的栏杆。旁边几个人也在短暂的愣怔后反应过来。
「你他妈，」
那人话还没说完，沈晏清第二拳已经跟了上去。
她从来没有这幺生气过。
事情很快失控。
对方到底是高年级的 Alpha，信息素等级也比她高。
压制真正落下来的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耳边猛地嗡了一声。
后颈的腺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胸口发闷，呼吸也随之变得困难，胃里甚至泛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可她没有退。
哪怕身体已经开始本能地抗拒，她仍旧咬着牙，落下去的拳头，一下比一下重。
等生活老师赶到时，几个人已经扭打成一团。
沈晏清的眼角破了，校服领口被扯得歪斜，后颈的腺体又痛又麻。
训话室里，老师看着她，皱眉问道：
「沈晏清，你平常成绩不错，也不惹事，今天到底怎幺回事？」
沈晏清站在那里，只低下头。
「我冲动了。」
她道歉得很诚恳，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真正的原因。
老师叹了口气。
学校里的Alpha打架并不是什幺稀奇事。青春期的信息素本来就容易不稳定，偶尔失控也不是没有先例。
最后，老师只是再三警告她不要有下一次，否则就只能叫家长。
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爸爸妈妈还没有下班。她简单洗了把脸，眼角的血痂被水泡软，便低着头一点点擦掉。
吃完饭后，她也没什幺心思做别的，很快便回房躺下。
后颈难受得厉害，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彷佛还残留在那里，怎幺都散不掉。
七点多，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沈晏清原本以为是妈妈回来了，起身过去开门。可在看见门外的人时，她愣住了。
云深雪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袋药。
沈晏清怔怔地看着她。
初中分化以后，她便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云深雪。而云深雪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后来除了两家一起吃饭，她已经很少一个人跑过来。
此刻，她站在门口看着沈晏清。
「我都不在乎，你在乎那些做什幺？」
沈晏清没说话。
她不知道云深雪是从哪里知道的，也不知道她究竟知道了多少。她只是愣愣的站在那里看着她。
云深雪皱了皱眉，索性直接挤进屋里，在沙发上坐下。
「过来坐下。」
「我没事。」
「坐下。」
她的语气比平时重了一些。
沈晏清最后还是坐了过去。
云深雪拆开药袋，拿出药和纱布，替她处理眼角的伤，动作算不上温柔，嘴上也依旧不饶人。
「没那个本事，逞什幺英雄。」
沈晏清垂着眼，没有反驳。
「你的信息素乱死了。」云深雪忽然皱眉，
「我可不想欠你什幺。你过来，我帮你疏导一下。」
沈晏清怔了一下，下意识摇头。
「不用。」
腺体是很私密的地方，更何况，她只是一个
B级Alpha，还是一个有缺陷的。
她的腺体肯定不好看，她不想让云深雪看见。
云深雪沈下脸，又说了一次。
「过来。」
沈晏清没有动。
两个人僵持了很久。
最后，她才终于慢慢转过身，将长发拨到一旁，撕下后颈的抑制贴，把腺体露了出来。
「……就一下。」
她低声说。
云深雪没有回答。
沈晏清紧张得一直咽口水。
几秒后，一个温热的东西贴了上来，是云深雪的唇。
然后，是牙齿。
沈晏清一下愣住，整个人一动也不敢动。她原本以为，云深雪会把手按上来，没想到对方直接用了唇。
Omega的虎牙没有Alpha锋利，咬不穿腺体，可咬上去，依旧能渡进一层信息素。
那层信息素进入身体的瞬间，原本压得她胸口发闷的难受感，像是被什幺东西缓缓推开，腺体里的疼痛也渐渐平复，连呼吸都重新变得顺畅。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几乎有些不敢相信。
就在这时，
一个极淡的味道忽然钻进她的感知里。
像水蜜桃，却比普通的甜味更加清透，带着一点雪一样的冷意，最深处，又藏着一丝温软的甜。
沈晏清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错觉。
可那个味道实在太清晰，清晰到她甚至能分辨出其中细微的层次。
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寂静的客厅里，这一口吸得太明显。
沈晏清猛地回过神，她下意识伸手去推开旁边的人。
力道却没控制好，云深雪被她推得一屁股坐到地板上，眉毛立刻皱了起来。
「沈晏清，你有病啊！」
骂到一半，她却忽然顿住。
沈晏清顺着她的目光往自己身下看，裙子被顶起一个小小的鼓包。
她的脸瞬间涨红，抓起沙发上的抱枕，死死压在腿上。
云深雪也红了脸，起身的动作快得像是在逃。
「我、我要回去了。」
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带上。
沈晏清回到自己的房间，整张脸埋进枕头里。
那一晚，她几乎没有睡。
第二天，两个人恰好前后脚去学校。
云深雪没有提昨天的事，沈晏清也默契地假装什幺都没有发生。
可走在路上的时候，那股熟悉的气息，又一次从前面飘了过来。
淡淡的。
清清冷冷的。
沈晏清终于确定，昨天不是错觉，她真的能闻到云深雪的信息素。
而其他人的信息素，她依旧什幺都闻不到。
只有云深雪。
那天晚上，沈晏清认真查起了自己的状况。
她让家里的智能助手调出大量医学资料，翻了很久，才看到一篇很多年前的研究。
资料里提到一种极其罕见的信息素感知异常。
极少数个体之间会存在异常高的信息素兼容性。某些情况下，这种兼容甚至能改变受体对信息素的感知方式。
尤其是匹配度超过90%的个体，理论上更容易出现这种情况。
研究资料最后甚至用了一个听起来有些俗气的词。
「天作之合。」
沈晏清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移开了视线。
云深雪是S级Omega，和她匹配度高的Alpha，大概也应该是S级。
至少，不该是她这种B级的残次品。
于是，她关掉了页面。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云深雪，没有告诉妈妈，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后来很多年里，她也再没有想起过那四个字。
夜风将记忆一点点吹薄，沈晏清重新睁开眼。
不知怎幺，她想起刚才回家路上，云深雪皱着眉，让她离远一点，说她漏了。
那句话重新在脑子里响起。
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如果……
云深雪不是因为学姐的信息素，而是因为她的信息素，才提前进入热潮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晏清自己都愣住了。
可下一秒，她却发现，这个解释，好像一下子把所有事情都串起来了。
也解释得通，为什幺她会进自己的房间，用她的被子和衣服筑巢。
因为云深雪在寻找她的信息素。
沈晏清的呼吸慢了下来。
高中那一次疏导，也重新浮上心头。
云深雪的信息素进入过她的腺体，而从那之后，她便一直能闻到云深雪。
会不会……
从那一次开始，就已经有什幺东西被接上了？
又或者，是匹配度？
她们的匹配度，其实真的很高？高到超过90%的那种？
沈晏清越想，越觉得这个念头荒唐。
一个闻不到自己信息素，甚至连自己什幺时候泄漏都不知道的人。一个刚刚才被完整的A级Alpha在店门口轻易压制，只能站在那里忍受对方信息素威压的人。
现在却坐在阳台上，认认真真地思考，自己是不是一个S级Omega的「天作之合」。
安静了几秒。
沈晏清终于没忍住，擡起手捂住眼睛，低低地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