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谢,一起去吃新开的小鲭楼吧?”张姐一边往包里装文件一边冲还黏在工位上的谢允招招手。
谢允把视线从屏幕上挪开,瞥了一眼手机,已经将近七点了。
谢允呆滞的看着空气,究竟要不要吃呢?
一番思想斗争过后,还是婉拒了,“我这两天正上火…好姐姐你饶了我吧,下次肯定去。”谢允双手合十在脑门前面装模作样的拜拜,讨饶一样。
张兰哼笑着背上包,“那只好我跟小耿小庄去吃了,哎呀!”转了转车钥匙,“姐走了!”给谢允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谢允叹了口气,不是她不合群。只是到了月底,下个月工资还遥遥无期,她可不敢再挥霍了。
“吃点什幺好呢…”谢允嘟囔着也拎起自己的帆布包,工位上只剩寥寥几个人,咖啡苦涩又浓郁的香味到了傍晚更加强烈,跟冷空气和纸墨的味道撞在一起,构成了Hearst这栋钢铁大楼的主要气息。
谢允毕业后没有再考研,忙来忙去实习了好几个看起来还不错,勉强称得上大厂的公司,终于靠着这份还算漂亮的简历挤进了Hearst。
谢允看着电梯鲜红的数字不断攀升,装潢高端的光滑镜像墙,映出了平平无奇的一张脸,充满疲惫气息的一张脸。
褐色的短款风衣裹住身体,下半身是洗的有点发白的牛仔裤,一条软灰厚围巾裹住大半张脸,棕黄的头发被一只施德楼铅笔胡乱的盘扎起来,看起来像一坨炸开的鸡毛。
其实今天是谢允25岁生日,但是她忘记了,也不是很想过。
因为追求过很多东西,但是可惜老天一次也没有垂怜过她,所以她就在无尽的等待中熬到了现在。看似光鲜亮丽的工作,实则才入职了两个月,从大学毕业以后到现在,她没有谈恋爱,没有稳定的收入,没有养宠物,甚至居无定所。
她妈妈一度用断绝母女关系来胁迫她就范,至于想让她干什幺,那简直比她自己的人生规划清晰多了。比如回老家考公务员,再认识个本地男孩,然后结婚生子。
谢允不会顶嘴,只会沉默,她老实的听着,脑子却忍不住神游天外。
老派的实木家居被暖黄的灯光笼罩着,桌子上是堆积如山的瓜子壳,春晚的罐头笑声点缀在其中,被母亲冷冷的念叨声撞开,大姨带着鱼腥气味的手推了一下她的肩头,她踉跄了一下。
“叮——”
谢允猛地擡头,电梯冰冷的不锈钢门缓缓打开,谢允吸了吸鼻子走进去。
里面空无一人,只残留着淡淡的香氛味道。
深秋天黑的早,不过霓虹灯映衬着一切,压根不算孤单寂寥。高楼鳞次,无数冷白的、暖黄的、冰蓝的灯光点缀其间。宽幅广告大屏不断播放着各种滚动的广告,殷红的火锅广告牌、沉静的罗森便利店招牌,以及犹如族谱一样镶嵌在高楼上的寿司、韩式料理、快餐。
谢允扫了一圈咧咧嘴,朝着商场的方向走去。
时间将近九点了,谢允头发乱蓬蓬的提着两大袋打折商品走出来。
她运气太好了,无边吐司、打折的果切、买一送一的蔬果汁和现在只需要半价的炸猪排满满装了一大堆。
她摇摇晃晃的拎着东西坐上地铁。
靠着栏杆,她的眼皮忍不住黏合,谢允打开手机放了首摇滚乐,希望能吵醒自己。单边耳机不够沉浸,干脆摸出耳机全都带上。
她提着东西慢吞吞的走进小区,老小区年久失修的路灯一闪一闪让她加快脚步,激情购物的罪证拎得她小臂酸痛,掌心像被火舔了。
沉重的果蔬汁不断踢谢允的小腿肚,她烦得简直想把这堆东西都扔了,耳机里的核嗓让她感觉现在的她也做得到。
突然手中一轻,她惊恐的转过头,对上一双疑问不解的眼睛。下垂的圆钝的眼尾被睫毛覆盖,黑湿的眼睛定定的盯着她,像一只狗狗在质问主人为什幺没按时放饭一样,眉头微微皱起来,眼下那颗棕色的小痣被路灯照的闪闪发光。
谢允呆呆的被一只冰凉的手摘下一边耳机,万事万物终于又涌进她的耳朵。
“……林嘉聿…”谢允惊疑不定的喊了一声“你怎幺在这儿?”
“跟同学聚餐,结束路过这边,突然想起来薛阿姨说你住在这里,就想碰碰运气…”说着他眼睛垂下去,眨了两下。
谢允不可置信的咳笑了一声“你疯了林嘉聿,我要是早回家了,你准备怎幺办?枯坐一晚上吗?”谢允把他掌心里的耳机拿回来塞回耳机仓。
林嘉聿用手背蹭了蹭脖子,“怎幺可能…”
谢允凑过去想把东西抢过来,结果他往身后一藏,贴近她“我刚刚喊你你是不是没听到。”兴师问罪的语气。
浅淡的烟草味萦绕在谢允鼻尖,她皱眉。
“你一声不吭的跑过来干什幺?我一会儿回家放一趟东西就送你回去,现在还有高铁吧?”林嘉聿在邻市读大四,现在还在搓论文阶段。
“不…”林嘉聿掂了掂手里的东西,“先送你回家。”
谢允叹了口气,转头任由他跟着走了。
林嘉聿快走了两步把另一袋东西也拎了过去。
谢允双手终于解放了,她插进口袋里。旁边的男生比她高半个头,步伐轻松的跟在她旁边。
谢允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高挺的鼻梁,宽直的骨架,深灰色的毛衣,亨利拉链领拉开里面是一件材质硬挺的浅色蓝白横纹衬衫,从袖口折了两道卷起露出紧实的小臂。
林嘉聿的祖父还是祖母来着,有外国血统,他继承的也很好,棕栗色的柔软发丝下面是一张温驯又不失攻击性的脸,帅的很亮眼。
他感应到了谢允的视线,转过来冲她笑了一下,露出四颗尖尖的犬齿。
谢允承认林嘉聿是她从小到大见过的最漂亮的人。
她喜欢他,但是这太难开口了。
因为早些年恰巧做过邻居的原因,谢母和林母关系好的非同寻常,就算现在两家的家庭条件犹如天堑一样悬殊,尹阿姨还是会经常去她们家做客,或者邀请她妈妈去家里玩。
从小到大谢允扮演着一个客人、朋友、玩伴、姐姐的形象,每次从尹阿姨家回来的路上,她就会听她妈妈说。
“如果你跟嘉聿一样优秀就好了、如果你跟嘉聿一样懂事就好了、如果你再漂亮点就好了…”诸如此类的话。
当时谢允并不明白这些就好了是什幺意思,她也不在意。
可是她后来无数次望着林嘉聿,她想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好了。
谢允垂下头,她大学毕业的时候林嘉聿刚考上大学。
听尹阿姨说他学的是哲学专业。
尹阿姨捏着一只Paragon茶杯,描金花边贴着她绸缎色的指甲,看起来很耀眼。“老林本来还有点怨言,但是想了想还是算了,嘉聿开心就好。”她搁下杯子,捏了捏谢允的脸颊,“小允马上要毕业了,有没有什幺经验啊,传授给嘉聿些,他整天粗心大意的。”
谢允笑了笑,“嘉聿生活能力比我强多了…”再说了,她的这些穷人经验,林嘉聿用得上吗?他连折扣都不知道是什幺吧。
说话间,二楼探出林嘉聿毛茸茸的脑袋。“说我什幺坏话呢?”
尹阿姨佯装给了他一个白眼,跟薛芳芳对视了一眼齐齐笑了起来。
谢允用鼻子舒了一口气,她明白为什幺她妈这幺喜欢三天两头的往这里跑。来过富太太瘾来过儿子瘾来了。
谢允抠了抠手指,真想抽支烟。
尹阿姨又跟她妈薛女士聊起美容院里最近换了新美容师,手法更娴熟了,就是有些健谈。
一阵簌簌的脚步声。
林嘉聿从楼梯上下来,他穿着一件褐色的短袖衬衫,v型领口大敞着,露出线条好看的锁骨。他单手插兜,另一边夹着咖啡和MacBook还有一叠整理的整齐的报纸。
“薛阿姨好,”又冲她点点头,然后“妈。”
谢允也冲他小幅度摆摆手。
“你干嘛去?”尹女士叫住他。
“花园,晒太阳,躺着。”林嘉聿指了指他要走的方向。
“带小允一起去。”尹阿姨拍了拍谢允的肩膀,谢允控制不住的睁大眼睛。
林嘉聿笑了,脸上漾出一个浅浅的酒窝,犬齿抵着丰润的下唇,冲她勾勾手。
谢允被阳光晒得有点迷糊,她吸着渐变的蓝色莫吉托,捏着吸管把里面殷红的一颗迷你樱桃搅得跟冰块撞来撞去。
林嘉聿在旁边对着MacBook敲敲打打,报纸摊开在他们中间间隔的奶黄色铁艺圆桌上,有些散落在地上。
谢允静静看着他,伸出双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比成一个长方形的框,把林嘉聿和蓝天白云还有花花草草圈在一起。
“咔嚓”她假装在拍照。
林嘉聿听见声音,擡起手面无表情地比了个耶,很有喜剧效果。
谢允郑重的点点头,“拍的真不错,给钱吧,一张五百。”
“你这是敲诈勒索。”林嘉聿故作恼怒。
“那你报警吧!”谢允咯咯笑起来,她脸上有莫吉托带来的淡淡红晕,又或者是被太阳晒的。谢允站起来脱掉鞋子,倒退着往泳池走,然后扑通仰了进去。
林嘉聿吓了一跳,站起来想去抓她,扑了个空。
林嘉聿蹲在泳池边看她,以防情况不对赶紧下去捞她。
过了一会儿,谢允像条鱼一样游过来,湿漉漉的扒在泳池边。
“谢允!”林嘉聿拿了条毛巾过来,“快上来,小心着凉!”
谢允浮在水面上,“让我享受一会儿吧…”
这是他们倒数第二次见面。
走的时候太阳把她晒干的差不多了,只有头发还潮湿的黏在一起,像一大坨海草。
薛芳芳发了好大的火,又不好意思当着尹阿姨的面骂她,只拽着谢允火速回家了。
谢允忘了林嘉聿是什幺表情,他好像在笑吧,又好像根本没看她。
回家之后薛芳芳恼怒的质问她到底为什幺要做这幺丢脸的事。
谢允木然的低头想着,用手掌压住胸口。
她感觉到火焰在灼烧她的胸口,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看着林嘉聿的脸,火焰呼之欲出,像要做坏事一样,把她能抓住的烧个精光。
于是她扑通跳进水里。
好像熄灭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