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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明山的雾还没有散,纪承聿回到万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雨把峨眉街的骑楼洗得发亮,便利商店的灯管在积水里晃,计程车溅起的水花打在事务所生锈的铁卷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把那台还在倒数格式化的加密随身碟交给沈若曦后就没有再说话,沈若曦带着林映彤与调查官押着陆明轩往台北地检署去,红色纸本帐册被装进证物袋,贴上封条,只有他一个人绕回万华,说是要拿陈允浩放在事务所的解码器。
其实他是痛到站不住。从松籁会馆的桧木汤屋一路跟韩曜缠斗到产业道路,他强行用深渊凝视预判了韩曜三次出拳,每一次都在韩曜的杀意抵达前半秒看见对方的念头,那种窃取别人脑内恶意的快感像电流一样窜过他的颞叶,随后而来的就是更沉的反噬。鼻血在车上就流了两次,他用卫生纸胡乱塞住,回到事务所才发现整张脸都是干掉的血痕,太阳穴像是被细钢丝勒住,一跳一跳地抽痛,连便利商店买来的冰咖啡握在手里都觉得烫。
陈允浩的笔电还亮着,萤幕上是松籁会馆地下机房的即时拓朴图,红色的格式化进度条已经走到百分之七十三,旁边跳动的是一串他试图拦截却始终找不到的管理者金钥。陈允浩本人不在,桌上只留下一张便利贴,字迹潦草,说他去士林接林映彤,晚点回来,冰箱有能量饮料,叫纪承聿不要再逞强乱开系统。纪承聿把便利贴揉掉,坐在那张发霉的沙发上,想把眼睛闭起来休息一下,结果一闭上眼,梦就来了。
那不是梦,是回流。严慕凝说过的,夜里会回来的东西。
最先是菲姐的声音,在夜莺派对厕所隔间里被他用绝对控制逼到崩溃的那个女人。她在他脑中跪着,旗袍被自己扯开到腰间,双腿分开,手指在湿透的布料上用力揉着,嘴里一边哭一边喊着不要看,羞耻与快感混在一起,像浓稠的蜜糖黏在纪承聿的听觉神经上。接着是许嘉恬,那个被严慕凝长期用药物控制的特助,她在万华事务所那张窄床上被他温柔安抚时,压抑了好几个月的委屈全部化成颤抖的喘息,她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胸口按,说求求你让我感觉自己还是个人,那种被当成实验耗材的怨念在高潮时炸开,全部倒灌回纪承聿的脑内。还有夏语晴,主播在镜头前永远端庄的脸在梦里被泪水糊开,她在无窗房间里被迫对着镜头宽衣解带时的恐惧,以及后来在电视台化妆间对纪承聿坦承被陆明轩下药时的羞愤,全部变成细针,一根一根刺进他的后脑。
然后是苏璃与沈若曦。苏璃在天母豪邸跪着求他粗暴惩罚时的炽热,沈若曦在安全屋雨夜里卸下检察官盔甲后主动缠上来时的脆弱,两种截然不同的颤抖在他梦里重叠,她们的淫声与哭喊不再是情报,而是纯粹的欲望残渣,黏稠地附着在他的意识表层,让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审讯还是在享受。纪承聿在沙发上抽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自己被汗水浸湿的黑衬衫领口。他的体温升高,额头烫得像发烧,鼻血又无声地淌下来,滴在旧地毯上晕开。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铃声尖锐,像刀子划开梦境。纪承聿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滑到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整个人蜷缩着,嘴里全是铁锈味。来电显示是苏璃的号码,但接起来后传来的却是另一个女人轻柔而冰冷的声音,带着金丝眼镜后的笑意,仿佛能透过话筒看见他现在狼狈的模样。
「纪先生,睡得不好吗?」严慕凝的声音很轻,背景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你的脑波在我的监测仪上乱成一团,回流的强度比上次在安颖生技见到你时高了三倍。你再这样下去,不用等魏承谦清仓,你自己就会先被欲望烧坏。来内湖一趟吧,我可以帮你把杂讯关掉,顺便让你看看,你一直想知道的答案长什么样子。」
纪承聿想挂电话,手指却不听使唤。严慕凝没有威胁他,她只是报了一个地址,接着说了一句话就让他无法拒绝。「苏璃留下的云端备份我已经还原了,里面有一段许念恩被注射前的录音,她在叫你的名字。不是叫救命,是叫纪承聿。你不想听听看,她为什么会知道你的名字吗?」
那一瞬间,纪承聿脑中闪过许念恩在松籁会馆地下三楼被找到时,抱着毛毯擡头看他的眼神。那女孩的眼神空洞,却在看见他风衣上的警徽旧痕时颤了一下。那不是偶然。
他抓起风衣,没来得及擦掉鼻血就冲下楼,拦了一辆计程车往内湖科学园区去。雨已经变小,路面还是湿的,霓虹招牌的倒影在车窗上拉长。司机透过后照镜看了他好几次,大概是觉得这个穿着皱风衣、脸色惨白还流着鼻血的男人像个刚从斗殴现场逃出来的人。纪承聿没有解释,他只是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试图用深渊凝视去探司机的表层心声,却只听见一团模糊的杂音,像收讯不良的电台,伴随着尖锐的耳鸣。这是过度使用的征兆,陈允浩警告过他,再用下去会断片。
安颖生技的大楼在夜里看起来像一座白色的棺材,玻璃帷幕后透出冷白色的灯光,一楼大厅的柜台没有人,只有感应门自动打开,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严慕凝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袍站在电梯口,酒红长卷发披在肩上,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平静到近乎残忍,她没有带保镳,仿佛笃定纪承聿一定会来,也笃定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
「比我预期的快五分钟,」她轻声说,对他脸上的血迹视而不见,转身按下地下三楼的按钮,「看来回流的痛苦比我想像中更有效。你最近是不是开始分不清,你是为了救许念恩才去碰苏璃和沈若曦,还是为了再听一次她们在高潮时叫你名字的声音,才去救许念恩?」
电梯下降时,纪承聿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他扶住墙,才没有跪下去。严慕凝扶了他一把,指尖冰凉,带着淡淡的药味,那个触碰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地下三楼的门打开,里面不是上次搜索时看到的合法临床试验区,而是一整排真正的实验室,墙面是吸音材质,中央一张倾斜的手术台,周围全是脑波监测仪与点滴架,萤幕上跳动的曲线与他梦里那些缠绕的声音波形一模一样。
「欢迎来到原点,」严慕凝让他躺上手术台,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个病人,却用束带轻轻扣住他的手腕与脚踝,「你以为深渊凝视是神给你的礼物,其实它是我们给你的筛子。五年前,我和魏承谦在欧洲的实验室就开始做这件事,用脑机介面配合特定频率的电刺激与神经药物,去刺激人类的松果体,让它误以为自己长出了新的感知器官。你在万华那支泡水手机里捡到的,不是系统,是我们投放的第十二个原型机。前十一个宿主都在三个月内疯了,因为他们分不清欲望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最后在梦里被回流淹死。」
纪承聿想挣扎,束带却越收越紧。严慕凝戴上橡胶手套,拿起一支装着淡蓝色液体的针筒,在他眼前晃了晃。「你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你有足够的自毁倾向与正义感,这两种矛盾的特质让你的大脑在成瘾与愧疚之间来回拉扯,反而形成了最稳定的防火墙。魏承谦需要这样的人,他需要一个能抵抗道德侵蚀、又能享受支配快感的完美管理者,来接管伊甸那套横跨政商法的洗钱网络。你举报长官被革职的那一天,就已经被我们标记了。」
针尖刺进他手臂静脉的瞬间,一股冰冷窜上他的后颈,紧接着是剧烈的头痛,像是有人拿电钻从太阳穴往里钻。监测仪上的曲线瞬间飙高,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纪承聿的视线开始破碎,记忆不受控制地闪回,而且全是那些他曾用系统支配过的时刻,但这一次没有温存,没有信任,只剩下露骨的肉体碰撞与他当时为了套取情报而故意说出的下流指令。
他看见苏璃在天母豪邸的地毯上被他按住后颈,香奈儿套装被推到腰上,雪白的肌肤因为羞耻而泛红,她一边哭一边主动摇晃着腰,求他更用力一点,那双平时高高在上的眼睛此刻全是泪水与迷离。画面一转,变成沈若曦在安全屋的浴室里,热水淋在她修长的身体上,她把他压在墙边,检察官的套装外套掉在地上,黑长直发湿透贴在背上,她咬着他的肩膀低喊,声音里全是压抑多年的欲望溃堤。还有夏语晴在电视台化妆间被他逼问时,为了证明清白而颤抖着拉开衣领,露出被下药后残留的吻痕,嘴里泄出羞耻的喘息,以及许嘉恬在事务所窄床上被他轻声哄着释放时,那种混杂着感谢与自我厌恶的高潮颤抖。
每一幕都清晰到能闻到当时的香水与汗味,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像在看别人的影片。纪承聿想闭上眼,却发现眼皮被某种力量撑开,只能被迫看着自己如何在那些时刻露出了享受的表情。他开始分不清,自己当时是真的为了情报,还是早已沉溺于让高傲的女人在他身下崩溃哭喊的权力感。
「感受到了吗?」严慕凝站在萤幕前,冷漠地记录着数据,语调依旧轻柔,「情感钝化开始了。当你习惯用高潮去换取真话,你的大脑就会把性与支配绑定,把愧疚感当成杂讯切除。最后你会变得和我一样,看着别人的痛苦只会想到数据好不好看。这就是完美的支配者,纪承聿,你正在变成我们最想要的样子。」
就在仪器曲线快要冲破阈值,纪承聿的意识快要被那些回流的欲望彻底吞没时,整栋大楼的灯光忽然熄了。不是跳电,是被精准切断的区域断电,连备用电源都被延迟了三秒才启动。这三秒的黑暗里,手术台的束带锁发出喀的一声,显然是电磁锁失效。
「聿哥!趴好!」陈允浩的声音从实验室门口的对讲机里炸出来,伴随着剧烈的喘息与键盘敲击声,「老子把安颖生技的配电盘骇了啦!高压回路我直接给它短路,保全系统现在全瞎,你他妈不要再给我逞英雄,快起来!」
跟着冲进来的还有凌媚。她今晚穿的不是旗袍,而是一套俐落的黑色裤装与短靴,狐狸眼在紧急照明灯的绿光里显得格外锐利,手里还拎着一支从保全室抢来的伸缩警棍,浓郁的香水味被消毒水冲淡,却依然勾人。她一脚踹开半掩的实验室门,看见被绑在台上的纪承聿,骂了一句脏话,直接用警棍砸开还没完全锁死的脚踝束带。
「纪承聿你这个笨蛋,人家叫你来你就来,你当这里是酒店包厢吗?」凌媚的声音又急又气,手指却很稳,俐落地解开他手腕的带子,把他从台上半拖半抱起来,「姊姊我才刚把阳明山的帐册消息卖给沈检,转头就收到陈小弟说你脑波快爆了的求救讯号,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脸白得像鬼,鼻血流得跟命案现场一样?」
纪承聿靠在凌媚肩上,才发现自己全身都被冷汗浸透,黑衬衫黏在背上,头痛稍稍退去,但耳鸣还在。陈允浩的声音还在对讲机里碎碎念,说他同时还把大楼的监视器循环播放十分钟,要他们快点从货梯走,韩曜的人已经在往内湖赶。严慕凝站在黑暗中,没有阻止,也没有喊人,她只是重新打开了手上的平板,借着平板的冷光看着监测仪最后记录下的那段飙升曲线,嘴角勾起一丝近乎迷恋的弧度。
「情感钝化指数百分之六十二,回流抗性比上周提升百分之十九,」她低声自语,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完全不在意凌媚对她投来的憎恨眼神,「果然,只有让宿主在清醒时经历道德崩溃,数据才会这么漂亮。纪承聿,你逃不掉的,你的大脑已经记住支配的快感了,下一次,你会自己走回来求我帮你把杂讯关掉。」
凌媚没有理她,扶着纪承聿往门口退,经过严慕凝身边时,用高跟鞋的鞋跟狠狠踩在那台还在记录的平板上,萤幕裂开,火花闪了一下。严慕凝没有生气,只是擡起头,透过金丝眼镜深深看了纪承聿一眼,那眼神像在看自己最完美的作品。
走廊的紧急照明灯一闪一闪,陈允浩在电话那头大喊货梯到了,凌媚把纪承聿塞进货梯,自己也挤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瞬间,纪承聿最后看见的是严慕凝站在原地,对他轻轻挥了一下手,像在道别,也像在预告下一次见面。
电梯开始下降,凌媚的香水味混着血腥味钻进他的鼻腔,他靠在冰凉的铁壁上,脑中那些露骨的闪回终于慢慢淡去,却留下一个更恐怖的念头。如果严慕凝说的是真的,他之所以能撑到现在,不是因为正义,而是因为他比前十一个疯掉的人更享受支配,那他当初举报长官、追查许念恩,究竟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证明自己可以站在更高的地方,俯视那些曾经践踏他的人。
货梯门在一楼打开,陈允浩戴着黑框眼镜、穿着帽T的身影站在外头,手里抱着笔电,脸上全是熬夜的油光与焦急,看到纪承聿还活着,眼眶一下就红了,却还是嘴硬地骂道,「你他妈下次再乱接陌生电话,老子就直接把你手机泡到马桶里。」而大楼外,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不是警察,是魏承谦的人,车灯正划破内湖的夜色往这里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