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映彤的潜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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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阳明山,入夜后的空气始终带着一种洗不掉的潮湿,柏油路面的水光反射着松籁会馆招牌的暖黄灯字,山下的台北市则是一片被霓虹切碎的海。纪承聿把那台老旧速克达停在会馆后勤车道对面的槟榔摊骑楼下,风衣领子竖起,遮住半张还留着干涸血迹的脸,陈允浩的声音从蓝牙耳机里压得极低,混着电流杂音钻进耳朵。

「聿哥,你确定要让她进去?严慕凝那个女人不是省油的灯,上次在安颖生技你差点被她反噬到脑充血,她现在肯定把整个伊甸的监视器都调成脸部辨识模式。」

纪承聿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落在会馆侧门那排穿着黑色制服、排队等着刷卡进入的临时工作人员身上,最娇小的那个身影把口罩拉到鼻梁上方,只露出一双清亮却绷紧的眼睛,牛仔外套已经换成了伊甸后勤发的黑色马甲与短裙,裙摆短到大腿中段,膝盖上方那截白皙的腿肉在冷风里微微发抖,却还是把那张由凌媚塞来的临时工作证稳稳挂在胸前。

林映彤。

「我反对过了,没有用。」纪承聿的声音哑得像被烟熏过,「这丫头决定的事情,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与其让她自己偷溜进去,不如让允浩你盯着她的讯号。」

耳机那头的陈允浩坐在万华事务所那堆能量饮料罐中间,三台萤幕的蓝光把他的黑框眼镜照得发亮,他一边敲键盘一边叹气,却还是把林映彤胸口那颗针孔摄影机的私人节点转成了加密中继。「我知道啦,我已经把她的定位跟影像绑在我这台笔电上了,只要她那颗扣子没掉,我就能看到。只是聿哥,你这次别再乱开深渊凝视了,你鼻血才刚止住。」

林映彤没有听见这些对话,她正低头跟着队伍往前挪,手里抱着一叠折好的白色毛巾,心跳快得像要从马甲里撞出来。为了混进来,她下午在中山区凌媚的酒店里花了两个小时化妆,把原本学生感的雀斑用遮瑕压掉,眉型修得更锐利,甚至把平常习惯背的帆布采访包换成了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托特包,里头除了针孔摄影机的充电线,还塞着一颗比指甲还小的磁吸定位器,那是陈允浩在光华商场淘来的军规版,号称贴上车底就能撑七十二小时。

队伍前头的领班是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拿着点名板,语气不耐。「等一下进去不管看到什么都当没看到,嘴巴闭紧,手脚勤快,端香槟的时候眼睛不要乱飘,客人要什么就给什么,懂吗?地下那边的贵宾最讨厌多话的女生。」

林映彤用力点头,把声音压得又细又软。「懂,谢谢姊姊。」

刷卡,铁门喀啦打开,一股过度干燥的冷气立刻扑出来,混着地毯清洁剂与某种甜腻到发晕的薰香,完全压过了阳明山原本的硫磺味。走廊两侧没有窗,暗红色绒布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头顶的水晶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没有血色。林映彤被分到香槟组,跟着另外两个女孩推着银色推车往主会场的方向走,心里却牢牢记着凌媚在计程车上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地下三楼不是用走的下去的,那边只有货梯跟一道黑色的防火门,门后就是严姐的地盘。妳要找入口,就去问那些最不起眼的人。」

什么人最不起眼?林映彤在推车经过后勤茶水间时,放慢了脚步。茶水间里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约莫五十岁的清洁阿姨正蹲在地上拧拖把,墙角堆着好几袋用黑色垃圾袋包起来的白色床单,床单一角露出来,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林映彤立刻蹲下来,假装帮忙扶住水桶。

「阿姨,这个好重,我帮妳。」她递过去一杯刚从推车上拿下来的热茶,语气是跑校园新闻时练出来的、毫无攻击性的甜美。「我第一次来,听说地下那边最近在整修,货梯是不是很难等?我刚刚看韩大哥一直守在那边。」

清洁阿姨擡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长年在这种地方工作后的麻木,却也在看到热茶时软化了一点。「妹妹妳是新来的喔?地下那边哪有什么整修,是严医师的实验室啦,我们这种人都不能靠近的。只有韩先生跟魏先生能刷那个黑门,听说要用眼睛跟手指一起哔才会开。」阿姨压低声音,用拖把指向走廊尽头那个被两个保全守住的黑色防火门。「妳没事不要去那边,上次有个小妹好奇去摸那个门,隔天就没来了。」

林映彤把虹膜加指纹这个关键词死死记在心里,又把热茶往前推了推。「那韩大哥的车是不是都停在后面?我刚刚看后面停了一台很大的黑色厢型车,好像是宾士的,很帅。」

「那台是韩先生的没错,车号我都记得,后面有个八,因为魏先生说八比较发。」阿姨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他每次来都停在卸货区那个柱子旁边,说那边监视器照不到,可以抽烟。」

监视器照不到。林映彤的心脏猛地一跳,表面上却只是乖巧地点头,把这个资讯连同黑门的开启方式,一起用藏在马甲内侧口袋的备用手机,透过震动密码传给了陈允浩。这是他们事先约好的暗号,长震代表地点,短震代表人物。

离开茶水间,她推着车往卸货区的方向绕,假装要去拿新的香槟杯。卸货区果然停着一台雾黑色的宾士厢型车,车身很高,玻璃贴得全黑,车牌末三码正是阿姨说的带八的号码。韩曜此刻不在车边,应该还守在货梯口。林映彤的心跳快到耳膜都在震动,她借着弯腰整理推车的动作,从托特包的夹层里摸出那颗磁吸定位器,指尖冰凉。

她快速扫视四周,确定转角的监视器刚好被一根柱子挡住一半,死角正是阿姨说的那个位置。她蹲下来,假装系鞋带,手掌贴上车底盘的瞬间,定位器轻轻喀一声吸了上去,指示灯闪了一下红光,立刻转为恒亮。她立刻站起来,端起推车,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快步走回主走廊,背后的冷汗已经把马甲的内衬浸湿了一小块。

耳机里传来陈允浩极轻的气音,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抖。「收到了,映彤,定位上线了,讯号很强,妳做得太好了。现在赶快回会场,别在外面逗留。」

林映彤还来不及松一口气,一个穿著白袍的身影就从走廊转角无声地出现,挡住了她的去路。

严慕凝。

她今晚没有戴金丝眼镜,酒红色的长卷发披在肩头,白袍底下是一件剪裁极贴身的黑色洋装,衬得她混血的五官更加深邃而冰冷,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水里浮着一颗白色的药片,正慢慢溶解。她的红唇勾着一个近乎温柔的弧度,眼神却像手术灯一样,把林映彤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她胸口那颗看似普通的黑色扣子上。

「新来的?」严慕凝的声音轻柔得像在跟病人说话,「脸很生,之前的教育训练有教过怎么端香槟吗?手指要扶在杯脚,不要碰到杯口,客人的唇印会留在那里,那是很私密的东西。」

林映彤的血液瞬间冻住,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托盘边缘掐得发白,马甲底下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她强迫自己露出实习记者套话时最无害的笑容。「有,领班姊姊有教,我会注意,谢谢严医师提醒。」

严慕凝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林映彤马甲的领口,仿佛在帮她整理衣领,那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却冷得像冰。「妳的扣子很特别,哪里买的?我好像在别的地方也看过类似的设计。」

那一瞬间,林映彤以为自己要被当场拆穿,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但严慕凝只是笑了笑,收回手,转身往那道黑色防火门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她招了招手。

「跟我来吧,既然是新来的,就让妳看看我们这里真正的高级服务是什么样子。魏先生常说,眼界决定价值,妳不想一辈子只端盘子吧?」

林映彤没有选择的余地,她只能端着托盘,跟在严慕凝身后。黑色防火门在严慕凝靠近时自动亮起一个小小的扫描面板,她把眼睛凑近,又按上指纹,门锁发出滴的一声,厚重的门板向内滑开,一股更冷、更干燥、带着消毒水与淡淡药味的空气涌出来。

门后的世界与楼上的奢华完全不同,这里像一间极度洁白的地下诊所,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用玻璃隔开的观察室,每间观察室里都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躺着或坐着一个女孩。她们都穿着近乎透明的白色薄纱,薄纱下什么都没有穿,年纪看起来都只有二十出头,脸蛋清纯,身材却被养得极好,酥胸在薄纱下挺立,乳尖是淡淡的粉色,大腿内侧干净白皙,花穴的粉缝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最诡异的是她们的眼神,全部都是空洞而涣散的,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有在药物作用下,身体会不时出现细微的颤抖,有个女孩甚至无意识地用手指轻轻揉着自己胸前的乳尖,发出细细的、像是小猫一样的哼声,却没有任何羞耻感。

「她们都是自愿来接受治疗的。」严慕凝的声音在走廊里轻轻回荡,她走到一间观察室前,轻轻敲了敲玻璃,里头的女孩立刻像被设定好的娃娃一样,缓缓张开双腿,把自己最私密的花穴完全展示出来,蜜穴口因为药物的刺激而微微张开,渗出一点透明的蜜汁,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一小块湿痕。「创伤后压力症候群,需要用极度放松的方式来释放压力,药物会帮助她们忘记不愉快的记忆,只留下快乐的感觉。妳看,她现在很快乐。」

林映彤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自己发出声音。她的胃在翻搅,愤怒与恐惧像两股火在胸口对撞,她知道这些女孩就是许念恩的同类,就是暗网拍卖会上的那些Lot。她趁着严慕凝转身去调整点滴架的瞬间,飞快地用托盘挡住身体,按下了藏在扣子里的紧急传输键,把这段走廊的影像与定位,一口气全部推送给陈允浩。耳机里传来陈允浩倒吸一口气的声音,显然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映彤,妳在地下三楼的实验室,座标我收到了,影像也收到了,妳快想办法出来,不要再往里走了!严慕凝肯定已经发现妳了,她这是在故意展示给妳看!」

严慕凝像是听见了什么,回过头,红唇的笑意更深了。「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是不是冷气太强了?」她走到林映彤面前,伸出手,这一次是直接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划过她因为恐惧而沁出细汗的额头。「年轻女孩的皮肤真好,敏感度也高,难怪魏先生会喜欢。我记得妳,上次在夜莺的外场,妳端着香槟从韩曜身边跑过,对不对?我对记脸很有自信,尤其是漂亮的脸。」

林映彤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逆流,她终于明白,从她踏进这扇门开始,严慕凝就已经识破了她,根本没有揭穿,只是像猫捉老鼠一样,把她带进这个囚笼里,让她亲眼看见真相,再让她自己走出去,成为下一个被展示的样本。

严慕凝收回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像是鼓励后辈。「好了,参观结束,妳可以回去工作了。对了,记得把托盘端稳,别洒了。」

林映彤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才让自己转身,一步一步走出那道黑色防火门,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上。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严慕凝的视线一直黏在她的背上,直到她转过转角。她立刻拔腿就跑,马甲的裙摆随着步伐翻飞,胸口的针孔摄影机因为剧烈的晃动而发烫。

她冲回后勤通道,推开安全门的瞬间,走廊的监视器红灯正好对着她的脸闪了一下,她的正脸被完整地拍了下来,口罩因为奔跑而滑落到下巴,雀斑与清亮的眼睛在镜头下无所遁形。

万华事务所里,陈允浩看着萤幕上被定格的那张脸,脸色惨白,手指疯狂地敲着键盘,试图删除监视器的存档,却发现权限已经被严慕凝那边锁死。

纪承聿的耳机里,传来陈允浩带着哭腔的嘶吼。

「聿哥!映彤的脸被拍到了!监视器拍到正脸了!严慕凝那个疯女人是故意的,她把映彤放回来,就是要让系统标记她!定位器显示韩曜的车已经发动了,正在往妳那个方向开,时速八十,预计十分钟后到山下!」

阳明山的夜风再次吹起来,带着潮湿的柏油味与山樱花的甜香,却吹不散会馆地下那股消毒水的冰冷。林映彤靠在后勤车道的墙边,大口喘气,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个已经空了的托盘,她不知道自己已经从一个潜入的记者,变成了伊甸下一个要被拍卖的祭品,而那辆雾黑色的厢型车,正无声地滑出地下停车场,车灯在雨后的水面上划出两道雪白的光,直直朝着她的方向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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